秦岚接过红糖,手指在粗布包裹上轻轻抚过。“强子,回去告诉李叔,等念念再大一点,我带他去工地上看他李爷爷。”
李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院子里正在跟老孙聊天的老周头。他的背影很直,肩线在黑色制服的衬托下格外挺拔。
赵志刚是从成都赶来的。他带着一箱四川特产,有腊肉、香肠、几包郫县豆瓣酱,还有满满一箱红彤彤的橘子。秦岚说辛苦了,他连道:“不辛苦不辛苦。”他在凡尘待的是相当舒服,难得遇到个这么拎得清的小老板,如果陈凡能一直保持住这样的风格,他还想在凡尘干到老那,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他可不得赶紧巴结着。秦岚点了点头,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拿出剥了和大家分享着。
沈月、赵倩倩是坐同一班班车来的。沈月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短发齐耳,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沈月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是秦岚最熟悉的那个牌子,每次沈月来江城都要带一罐。她在秦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秦岚递来的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赵倩倩抱着胳膊在院子里看老周头颠勺炒菜,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锅里的红烧肉,看的老周头都有些不自在了。
林雨桐是头一天就来了的。本来她是想在厨房里帮着老周头媳妇忙活来着,想的是挺多,还想从切菜到摆盘一手包办,可是还没怎么着那围裙上就沾满了面粉,周婶子是说也不敢说,碰也不敢碰,小心伺候身上那股不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就这么着雨桐只能红着脸躲出来了。她又要帮秦岚换念念的尿布,手忙脚乱的念念没哭她却要哭了,秦岚看着没办法只能自己上手三下五除二就给换号了,然后把念念像是洋娃娃一样往雨桐怀里一赛,念念也不怕生也不哭老老实实的睁着大眼睛看着雨桐。雨桐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一样,稀罕的不得了,抱着到这个跟前显摆显摆,又到那个跟前嘚瑟嘚瑟。嗯,今天念念很给面子啊,一直没哭,不然林雨桐不是炸了嘛。林雨桐今天特别的活跃,这会儿她又抱着念念走到院子里,让陈凡站在梧桐树下,让沈月、赵倩倩都站过来,嚷嚷着让老周头掌勺的空当帮忙按快门。老宋看老周头实在忙不过来自告奋勇要帮着拍照,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端起陈凡的相机,陈凡这个相机买来后平时也没人用,今天可算派上用场了特意翻出来的。他眯着眼睛对着取景框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比设计图纸难多了。林雨桐欠儿欠儿的又跑去旁边指导他站位,让他把光圈调大一档,又让他把念念的脸放在画面正中间。来来回回的让老宋拍了好几张,老宋每拍一张都表情严肃,紧张得手都在抖,生怕按下快门的时候闭了眼。
午饭摆了两大桌。老周头掌勺,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老母鸡汤——每一道菜都是他亲手做的。念念被放在秦岚旁边的婴儿车里,几个女人母爱泛滥围着他叽叽喳喳的。
秦岚端着茶杯站起来。茶杯里的红枣茶还冒着热气,她环顾了一圈满院子的人——老周头蹲在灶台边擦汗,老孙端着酒杯正在跟李强说什么,赵志刚蹲在台阶上跟林雨桐讨论四川的腊肉和江城的腊肉哪个更好吃,沈月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赵倩倩碗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谢谢大家今天来。念念能有这么多叔叔阿姨疼他,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念念,“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守着这个印刷厂,守着念念。以后等念念长大了,我会告诉他——在他满月这天,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是他的亲人。”
陈凡端起酒杯站起来,杯子里是五粮液。他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孙蹲在建材市场门口喝茶,紫砂壶嘴冒着热气;李强蹲在台球厅角落里抽烟,斜着眼看他;老周头蹲在车间门口,安全帽搁在膝盖上。这些人跟着他从江城到省城,从地产到建材店到水泥厂到印刷厂到安保公司,从江城小作坊地到能做省城大项目的集团企业。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个院子里站着的每个人,都是凡尘的根基。念念会长大,凡尘也会长大。但不管走多远,今天这顿饭,我记一辈子。”他仰头干了那杯酒。老孙也干了,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这五粮液比他过年喝的二锅头好多了。李强在旁边接话说你那是废话,一瓶五粮液能买一箱二锅头。
老宋正端着他的老式相机,眯着眼睛研究反光板的角度,听到旁边笑闹便随手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了看显示屏,摇摇头说这张不行,念念突然的乱动了大家赶紧哄他所以画面虚了,“你们赶紧的重新笑一次。”老宋吆喝着众人抓紧站好。李强抱怨道:“你拍个照比我训练还严。”,老宋不理他,让他往左挪半步。念念嘴巴一瘪又要哭,沈月已经伸手轻轻拍了两下襁褓,他的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
秦岚坐在主位上,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嘴角挂着笑,眼角却泛着泪光。
“念念,你看——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人。”她轻声的呢喃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梧桐树枝上终于积了薄薄一层白。印刷厂的院子里,老周头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混着雪花的清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这顿饭吃了很久,从中午一直吃到傍晚。老孙喝多了,拉着李强的手反复说当年陈凡第一次来他店里蹲在门口问螺纹钢价格的那天他就知道这小子能成事。老周头蹲在灶台边啃着自己做的馒头,说今天这锅红烧肉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一锅。秦岚抱着念念坐在窗边,听着院子里的喧闹声,低头对念念说别看你强叔现在威风八面的,当年你爸从台球厅把他拎出来的时候,他连烟头都不敢在你爸面前弹。念念打了个哈欠,嘴巴吧唧两下,秦岚说你看你爸也来了,他从早上到现在才坐下来。陈凡走过去接过念念抱在怀里,小家伙皱着眉头蹭了几下,小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爹的衣领。秦岚伸手替他把袖口卷起来,低声说这件棉袄还是太大了,等明年开春再穿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