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我就在这里,带念念,盯着印刷厂,等你回来。你和她们在外面闯,我和念念在家里等。你们累了,回来有热汤热饭。你们赢了,回来有人鼓掌。你们输了,回来有人抱。”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念念的小胸脯上,隔着襁褓,能感觉到那小小的一起一伏的呼吸。“这就是我的位置。我自己选的。不后悔。”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窗外的雪静静落着,把院子铺成一片白。说道印刷厂此时估计老周头又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了。
念念出生后,林雨桐趁着假期一直留在江城反倒是长往秦岚这跑,也不知道她们关系为什么突然变的这么好了。
她总是傍晚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当天炖的汤。鲫鱼汤、黄豆猪蹄汤、花生鸡脚汤,一周七天不重样。秦岚说她不用天天来,她说反正假期也没什么事。秦岚就没有再劝。老周头的媳妇悄悄告诉秦岚,林雨桐每天中午就打电话过来,问念念拉了几次、什么颜色、精神好不好,问的要多细致有多细致。
秦岚把这些话转述给陈凡听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她比我还上心。”
林雨桐不只是送汤。她还把念念不同的变化写成了育儿笔记如今已经写到了好些了,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而且还根据母婴手册提前做了规划 ,念念什么时候该打什么疫苗,几个月该加辅食,什么时候该学翻身、学爬、学走路,她从各种育儿书和妇产科教材里查来,再用自己清秀的字迹一条一条抄下来。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秦岚姐说这个不实用”,有些地方用蓝笔写着“老周头的媳妇说这个偏方管用”。她不光看书,还问别人人。身边很多人都被她请教过,林母差点以为雨桐怀孕了。
“你从哪找来这么多书?”秦岚翻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
“图书馆。我跟管理员混熟了,她让我进样本书库。那里有全套的妇产科教材和育儿指南。”林雨桐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念念满月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梧桐树枝上,还没来得及积住就被风吹散了。秦岚抱着念念坐在窗边,小家伙穿着那件袖口长出一截的棉袄——是林雨桐给买的那件。棉袄外面又裹了层厚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吧唧吧唧地嘬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秦岚低头看着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家伙的嘴巴立刻嘬过来,吧唧吧唧地嘬着她的手指。她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
“还是太小了,这件棉袄得等他再大一点才能穿。雨桐当时太心急了,这么小的小家伙哪里需要穿外套啊。”她抬头对旁边的陈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陈凡靠在窗台上看着她,没有说话。生产后的秦岚恢复得很好,脸色红润,比怀孕时胖了一些,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和的光裹着。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成浅浅的银灰色。
“你看什么?”秦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着他。
“看你。”
秦岚的耳根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逗弄念念。“都当爸爸了,还这么不正经。快去院子里看看老周头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宾客都来了,你这个当爹的可不能在屋里躲清闲。”
陈凡走到院子里时,老周头正蹲在临时搭的土灶前烧火。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红烧肉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糖色裹着五花肉在酱油色的汤汁里颤颤巍巍的。他看到陈凡,把烟头摁灭在灶台边上站起来。
“陈总,菜都备齐了。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老母鸡汤——老板娘交代的菜一样没少。这锅红烧肉我昨晚上就开始炖了,五花肉是市场老刘头给我留的,三肥七瘦,在锅里闷了一宿,筷子一夹就化。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总要让大家吃好。”
“周叔,辛苦您了。”
老周头摆了摆手。“辛苦什么。我老周头在印刷厂干了半辈子,从老板娘她丈夫还在的时候就跟着。那时候厂子小,就两台旧机器,我在后面切纸,他在前面开机。后来他人走了,老板娘一个人撑着。再后来你来了,厂子又活过来了。今天是给老板娘的孩子办满月酒——我高兴还来不及,辛苦算什么。”
他说完又蹲下去继续烧火。陈凡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灶台上,落在老周头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宾客是上午陆续到的。老孙拎着两箱水果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袖口的商标还没拆。进了院子就嚷嚷着要看看念念——他给念念准备了一把长命锁,银的,链子上挂着几个小铃铛,说是托人从老银匠那里打的。
“戴上这个,以后走哪儿都叮当响,妖魔鬼怪绕道走。”他把长命锁放在念念的襁褓旁边,压低声音对秦岚说,“你是不知道,当年凡哥第一次来我店里,蹲在门口问螺纹钢的价格,我还以为哪家工地的学徒工偷跑出来摸鱼。谁知道后来——”他指了指院子里正在跟老周头说话的陈凡,“成了我老板。”
李强是直接从机场赶来的。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纸箱,里面是一整套婴儿益智玩具,标签上全是英文。他把纸箱放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秦岚旁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我爹今天也想来。他说他腿脚不方便,怕来了给你们添乱。让我把这红糖带给你——是老家亲戚古法自己熬的,说产妇喝红糖水补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