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口多,分了两斤肉,过年煮一半,正月初一煮一半。
可等她忙前忙后收拾妥当,终于能坐下来吃饭时。
别说肉了,连沾了肉香的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家里三个儿子儿媳,八个孙辈,一大家子十几口人。
肉刚端上桌就被哄抢一空,没人想着给她留一块。
没人记得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家里家外忙个不停。
没人体谅她操持这个家的辛苦与不易。
她站在桌旁,看着空了的碗碟,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
酸得发涩,却连一句抱怨都没资格说。
原来红烧肉是这个味道!
这么香,这么软烂。
油润的肉香顺着舌尖钻进喉咙,直直暖到了她心里头。
她扒拉米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眼眶不知不觉间就热了,水汽模糊了视线。
心头像堵了团浸了温水的棉花,酸溜溜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软。
活了六十多年,从饥荒年代啃着树皮野菜过来。
拉扯大四个儿子,带大八个孙辈。
她这辈子就没像今天这样,踏踏实实吃顿饱饭。
碗里有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有鲜得掉眉毛的鱼肉。
还有冒着热气、喷香的白米饭,每一口都扎实地落进胃里。
暖得她鼻尖阵阵发酸。
那点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委屈和辛苦,竟在这烟火气里,悄悄化了开来。
这一辈子,第一次吃得这么饱,有鱼有肉,还有香喷喷的白米饭。
她把饭粒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干净得和洗过的一样。
“阿姨,你去哪里?”
童秋实看儿子实在吃不下,才动筷吃起来。
一边吃边和老太太聊起来。
老太太虽然穿着补丁的衣服,但身上的补丁针脚细密,散发着太阳晒过后的皂角气息。
看得出来是老太太是一个干净利索的。
“我去宁城医院,我儿子在部队,腿受伤了,需要照顾。”
老太太是一个和善的人,怕打扰到小姑娘睡觉,尽管放轻声音。
“这也太巧了,我也是宁城医院,我弟弟是医生……”
难得碰到个目的地一模一样的人。
两人越聊越热络,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闭着眼假寐的杨小西,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真是离谱。
这老太太,十有八九是周吉雄的母亲。
又过了好一会儿,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回收饭盒。
“麻烦晚上给我送四份红烧肉盒饭过来啊,要是我睡着了,你记得叫我一声。”
杨小西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又补了句,“方便的话再帮我配个汤,饮料也随便来一份。没点汤汤水水的,吃啥都觉得干巴巴的,没滋没味。”
“行!”
列车员捏着钱,满口答应。
这姑娘掏钱满不在乎的模样,应该是个不缺钱的主。
杨小西双手枕在脑后,没一会儿便泛起困意。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没人敢大声说话。
更没人不识趣地去惊扰熟睡的女孩。
太阳缓缓西沉。
橘金色的光透过窄小的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斑驳泛黄的车厢墙壁上。
给老旧的空间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这时列车员推着餐车进来。
将四份盒饭整整齐齐地摞在餐桌上,又摆上四个白瓷杯,旁边放了四瓶冒着丝丝凉气的北冰洋。
摆好这些,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臂,压低声音唤道:“小妹妹,醒醒,盒饭送来了!”
靠在卧铺上的女孩慢悠悠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怔。
几秒后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正坐在疾驰的火车上。
“谢谢叔叔!”
杨小西道了声谢,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没干的口水印。
“这是找你的钱。”
列车员从兜里数出几张零钞递过去。
“不用找了,算给你的辛苦费。”
杨小西说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舒服的轻响。
她没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列车员,目光径直落在了香气四溢的盒饭上。
列车员见杨小西不是客套,是真要把钱给自己。
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道谢:“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他攥着钱,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兴高采烈地推着餐车,吆喝着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的目光瞬间变了方向。
刚才还都落在杨小西身上,此刻齐刷刷黏向那张小桌,聚焦在摞得整整齐齐的四份盒饭上。
那些眼神亮得惊人。
带着不加掩饰的饥饿与艳羡,灼热得几乎要在饭盒上烧出个洞来。
“大姐你俩,还有周妈妈过来吃饭,一人一份。”
杨小西拿起一瓶北冰洋,指尖扣着瓶盖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开启,随即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渴死她了!
她不爱喝火车上的白开水。
总觉得那水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儿,远不如这带气儿的汽水来得痛快。
“……我们也有份?”
童秋实和老太太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诧异,随即又浮起真切的惊喜。
好半天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快吃吧!这桌子太小挤不下,我去外面吃,你们仨在这儿慢慢吃。”
杨小西说着,将最后一口汽水灌进嘴里。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透着股舒爽的凉意
她利落蹬上靴子,起身将剩下三瓶汽水一一拧开。
“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等杨小西端着饭盒和搪瓷杯,转身走出车厢后。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车厢,猛地静了一瞬。
不过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很快又恢复了的热闹。
话题全绕着那几份盒饭打转。
没人敢指名道姓,更不敢高声议论。
只敢用指尖悄悄戳着空气,或是手肘碰碰身旁的人,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
那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细碎又连绵。
透着藏不住的好奇、明晃晃的羡慕。
还有些人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劲儿,纯粹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哪怕存着再多的心思。
在杨小西绝对武力面前,谁也不敢真的轻举妄动,只敢在背地里嘀咕几句。
“娘,我要喝汽水!”
屁股还没坐稳。
小辉的手就迫不及待地朝那瓶北冰洋伸过去。
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玻璃瓶,一眨不眨。
他生怕自己眨眼的工夫,这稀罕玩意儿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