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盒边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片刻后,她眼眸微微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转瞬即逝的念头。
“你认识童春生吗?”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对面正低头挑鱼刺的童秋实身上。
听到“童春生”三个字,童秋实的手猛地一顿,捏着筷子的指节都微微收紧。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随即又浮起难以掩饰的惊喜,怔怔地看着杨小西:“你……你认识我弟弟?”
杨小西点点头:“认识。”
“他是我三弟,我是他大姐!”
童秋实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我这次去宁城,就是专门找他的。我家小辉这阵子走路老摔跤,以前小的时候都没这么摔过,这才一个月,就摔了好多次了!”
一说起儿子的状况,她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的戒备,也在不知不觉间放下了。
“需要我帮他看看吗?”
杨小西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索然无味。
姨公的手艺养刁了她的嘴,这盒饭实在吃不完。
“你还会医术?”
童秋实闻言眼睛一亮,半点犹豫都没有。
干脆利落地卷起儿子的袖子,把小胳膊递到她面前,方便她把脉。
“倒是一点都不犹豫。”
杨小西扯了扯嘴角,伸手盖上餐盒,目光落在童秋实脸上。
果然是姐弟,她眉宇间的轮廓,也和童春生有几分相似。
她忽然想起周吉雄,不知道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按时间算,应该能下地走路了吧?
收回思绪,杨小西将三根手指搭在男孩的手腕上。
指尖刚触到脉搏,她脸上的漫不经心就淡了几分。
脉形短软,全然不是寻常孩童该有的脉象。
她眼珠子几不可察地眨了眨,搭在脉上的手指猛地僵住。
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杨小西闭上眼睛凝神再探,指下脉道深处,竟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怪力,。
如深潭底下的暗涌,时而冲起一截短的弦急,又忽然塌陷成空豁的涩滞。
她睁开眼睛,皱了皱眉,眸中划过一丝惊愕。
“换另一只手。”
童秋实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小西的脸,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不太明显。
可童秋实的心脏却不知不觉揪起来。
她迅速的卷起儿子的袖子,露出一截细嫩的手腕,递到小西面前。
“不用紧张。”
杨小西感觉到她的慌乱,指尖像触到一条被拧紧的丝线,绷得发硬,却在硬中透着诡异的滑。
像一颗圆石子埋在棉花里,滚来滚去,怎么也按不实在。
杨小西缓缓收回手,拉下孩子袖子,眼睛里透着一股凝重。
抬眼看了看孩子的脸,面色青白,眼神有点发直。
“姐姐,好吃!”
懵懂的小男孩鼓着腮帮子,欢快地大快朵颐,醇厚浓郁的肉香随着他含混的童声漫溢开来。
“妹子,你看我家孩子……情况怎么样?”
童秋实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乱撞。
理智与情感在她脑海里激烈拉扯,像两个扭打不休的小人。
一方面,她无比期盼眼前的小姑娘能看出儿子的症结。
可另一方面,又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晴天霹雳般的诊断。
“呃……”
杨小西猛地坐直身子,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脑门,那里微微发痒,仿佛有细碎的新芽正要破土而出。
“没关系的,你直说吧,我能扛得住。”
童秋实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强撑出来的镇定。
“没什么事,我写一封信,你拿给童春生,中途你不能打开。”
杨小西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光,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轻轻颤动着。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打开的!”
童秋实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低下头,专注地给儿子挑着鱼刺,细密的担忧仍凝在眉尖。
杨小西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指腹沾了一滴溢出的泪。
她抬手将桌上的饭盒往中间挪了挪,空出一方干净的位置。
随后打开随身挎包,翻出纸笔,单手支着下巴,下唇轻轻咬着,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中似有微光闪过,显然是有了主意。
紧接着,她拿起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娃娃,你的饭不吃了吗?”
对面的老太太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好意思。
“不吃啦,我胃小,吃不下啦。”
杨小西随口应着,手上没停。
将写好的信纸仔细对折两次,递向童秋实。
童秋实见状,忙不迭地摸出随身手帕。
指尖沾着的油星被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一遍。
确认干干净净了,才双手接过那薄薄的纸张。
她捧着信的样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
转身便将信塞进了衣服最内层的口袋里。
那地方藏得比她贴身放钱的位置还要隐蔽、还要严实。
“你既然不吃了,能不能让我吃?”
老太太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局促,可杨小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头回坐火车。
卧铺票还是儿子托战友帮忙才买到的。
从饥荒年代熬过来的人,最见不得的就是粮食被糟蹋。
她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只扒拉了几口,饭盒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您不嫌弃我吃过的就行。”
杨小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掏出手帕,把自己用过的筷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再递过给老太太。
然后随即站起身:“这儿给您坐,我去躺会儿。”
卧铺间的小桌子着实迷你,也就比条毛巾宽些,勉强够两个人挤着用。
“哎呀,谢谢你啊闺女!”
老太太脸上瞬间绽开笑,忙不迭地坐起身套上鞋,脚步轻快地挪到对面坐下。
她掀开饭盒的瞬间,浓郁的肉香直钻鼻腔。
满满一盒油亮的红烧肉和鲜嫩鱼肉,色泽诱人得让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她这么大年纪,连过年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