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一半,乔子言和乔尚书也过来看望妹妹和闺女了。
乔子言是从国子监回来后直接过来的,书袋都没放下。
乔尚书是下衙后先去前院处理了一些公务,换了身常服才过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小饭厅,乔子安嘴里塞着鱼肉,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爹”和“大哥”。
乔子言走到妹妹身边,先看了看她额头上的纱布,血迹已经不怎么渗了,脸色也比上午好了些。
他松了口气,把书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乔尚书走到女儿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不烫,这才放心地坐到了上首。
“闺女,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乔尚书温柔的询问道。
四十出头的男人,在朝堂上是铁面刚正的礼部尚书,在女儿面前就是个操心的老父亲。
他今天在衙署里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连同僚问他话都答非所问了两回。
乔竹珺摇摇头:“吃了药,也休息好了,已经好多了。
爹爹,如今早晚还有些凉,你怎的都开始换夏衫了,仔细身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乔尚书显然愣了一下。
闺女自己都受伤了,竟然还在关心他。
乔尚书鼻子一酸,这孩子自己头上还缠着绷带呢,倒先惦记起老子穿什么衣裳了。
听到闺女关心自己,乔尚书笑着应道:“好好好,爹爹知晓。
已经三月末,按规章制度要换夏衫了,爹爹早晚都有穿薄氅,不会受寒的。
你好好养着,早些好起来。
若你当真喜欢那六王爷,爹去给你讨要赐婚圣旨去。”
乔子言在旁边端茶的手一顿,看了父亲一眼。
乔子安嘴里的鱼肉差点喷出来,他赶紧咽下去,瞪大了眼睛看向二姐。
满桌子的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乔尚书再次提到这件事,乔竹珺却摇摇头:“爹,昨儿个女儿已经跟您说过了。
我只是想要回我亲自绣的香囊,还有大姐从我这里抢走的诗集。
当初母亲说这诗集在我手中无用,不如给阿姐,我不愿,她就直接抢了去,然后给了阿姐。
阿姐嘴上说不要,却转手就送给了六王爷。
那诗集是我从十一岁起,一点一点写出记录下来的。
原本我的确喜欢六王爷,想着给了也就给了。
后面阿姐越发变本加厉,她看着不争不抢,却回回都能从我手中抢走东西。
例银,绣品,衣服,甚至是爹和兄长,弟弟从外头给我拿回来的小东西。
无一例外,只要大姐看上的,都会被母亲以各种理由要去。
我看清六王爷喜欢阿姐后,便不再喜欢他。
一直追在他身后,是想要回我的东西,奈何他每次看到我都跟看到垃圾一样。
从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根本无从要回自己的东西。
这次马场事件后,我想通了一件事。
那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不能再软弱下去了。
为了让母亲喜欢我,我一直努力伪装成乖巧懂事的模样,可这不是我乔竹珺。
我该是肆意张扬,鲜活的活着,就跟以前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想干嘛就干嘛才对。”
饭厅里安静了。
乔子安放下了筷子,嘴里的饭也不嚼了,就那么鼓着腮帮子,眼眶红了一圈。
乔子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收紧。
乔尚书坐在上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了,他是礼部尚书,朝堂上什么弯弯绕绕看不穿?
可他竟然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诗集是小女儿写的,被嫡长女拿去送给了六王爷?
例银、绣品、衣裳,嫡长女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夫人在中间帮着搜刮?
他闭了闭眼,心口堵得慌。
两年前女儿刚找回来的时候,多活泼一个人啊。
在猎户家养大的,性子野,胆子大,进了府跟入了笼子的鸟一样。
可她努力在适应,努力在讨好。
他以为她是慢慢习惯了规矩,变得安静了,变得乖了。
现在才知道,不是习惯了,是被打压的,被她亲娘打压的,被她亲姐抢夺的。
乔尚书父子三人听完,沉默了良久。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乔子安,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很认真。
“阿姐,你就该这样才对,你刚回来时,多么活泼一人啊。
带着我掏鸟蛋,钓鱼带我玩,可后面母亲呵斥过你后,你就变了。
变得唯唯诺诺,讨好旁人。
阿姐,弟弟早就想跟你说了,不要为了想要别人的认可去讨好任何人。
你首先是你自己,才是母亲的女儿。
她的心已经偏到没边了,家里出了乔知微,也就大哥能稍稍入她眼,叫她关心两句。”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嘴里说出来,老气横秋的,但每个字都在点上。
乔子言没有反驳,因为乔子安说的是事实。
沈氏的心偏到了咸海里去了,连他这个长子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沈氏心里只装着乔知微一个。
他以前只当母亲是偏疼大女儿,做母亲的偏心一些也是常有的事。
可今天听妹妹把话挑明了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根本不是偏心。
那是在明目张胆地掠夺,例银、绣品、衣裳,这些东西按规矩都是有定数的,各房各院份例清楚。
嫡长女凭什么拿次女的?
除非是当家主母从中调配,把次女的份例克扣了给长女,他怎么之前就没想到这一层?
小家伙倒是看的通透。
乔竹珺笑着点头,一滴泪滑下,看着父子三人笑着道:“安安说的对,我会变回我自己。”
她这一滴泪落得恰到好处,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梨花带雨。
就是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还带着笑,偏偏这样最让人心疼。
乔子安看到她哭了,眼眶当场就红透了,扭过头去使劲眨眼。
乔子言放下茶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乔尚书坐在那里,喉结动了动,眼眶也泛了红。
他站起来,走到女儿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绕开了绷带的位置。
“好,好,我闺女就该这样,快快乐乐的,哪怕你捅破这天,也有爹给你顶着。”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说得很重,这不是安慰,是承诺。
礼部尚书乔楷对女儿的承诺,乔竹珺心里头热了一下。
做了上万个世界的任务,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父亲,有冷漠的,有利用的,有虚伪的。
像乔楷这种真心疼女儿,还愿意给她撑腰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