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这比打仗难多了。
打仗只要往前冲就行了,敌人在哪里一目了然,砍就完事。
可追姑娘,他连方向都找不着,他唯一确定的是,他想再见她一面。
想看看她的伤好了没有,想听听她说话,想看她笑。
昨天马场上她冲他笑的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
明媚张扬,带着点狡黠,跟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裴恒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做了个决定。
明天他一定要去乔府,不管送什么,人先去了再说。
想通了这一点,裴恒心情好了不少,从桌前站起来,喊了一声。
“福安!”
“在呢少爷!”
“明天给我备一身好看点的衣裳。”
门外沉默了两秒。
“少爷,您所有的衣裳都是一个样式的,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裴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劲装。
确实,他的衣柜里全是这种款式,只是颜色不同,黑的灰的深蓝的,没有一件像样的文人袍子。
“那就去买!”
“现在?天都快黑了……”
“天黑了就不能买衣裳了?走,你跟我一起去!”
福安在门外长叹一口气,完了,他家少爷彻底沦陷了。
……
首辅府。
文书把第二封信送出去后,回来复命,祝宴清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个梦,越想越觉得真实,越真实越让他心神不宁。
他祝宴清从来没有这么心神不宁过,十八岁入仕的时候,他沉得住气。
二十一岁被政敌弹劾的时候,他沉得住气。
二十五岁替先帝处理夺嫡乱局的时候,他还是沉得住气。
今天,他因为一个姑娘,沉不住了。
一个在梦里哭着问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的姑娘。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扶手上的木纹。
良久,他睁开了眼。
“文书。”
“属下在。”
“去查一下乔竹珺的事,详细些。
她的经历、在乔府的处境,能查多少查多少。”
文书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走在廊下,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光。
跟了大人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大人主动,要查一个姑娘家的底细。
大人对那些想嫁女儿过来的同僚,向来是连名字都懒得问的。
今天不但问了,还要查详细的,这还是他家清冷、淡漠的大人吗?
文书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去办事了。
书房里,祝宴清拿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带着一丝苦涩。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然后拉开了桌案左边的那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个月以来她寄的所有信,按时间排列,一封不少。
他拿出最早的那一封,展开来看。
第一封信的内容很简短,是关于一篇策论的讨论。
她的观点很犀利,用词精准,逻辑严密。
他当时看完就回了信,因为她说的那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通信。
从策论到诗词,从时政到民生,从正经话题到偶尔的闲聊。
她跟他说过她养的那只兔子,说过她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掉了一颗牙。
说过她不爱吃甜食,说过她最喜欢下雨天坐在窗边听雨声。
这些琐碎的小事,他全都记得。
祝宴清把第一封信放回去,拿出最后一封。
就是那封告白信,她说心悦他,他把这封信看了第三遍。
然后又放回去,关上抽屉,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乔竹珺,礼部尚书乔楷的嫡次女,十七岁。
自幼被弄丢,在猎户家养了十几年,两年前才被接回来。
回来之后追着六王爷跑,名声不太好,但那个梦里的她,跟传闻中完全不同。
还有这两个月的通信,也因此让他了解到她。
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痴缠女子,她聪明、有才华、有见地。
还有她说的那句“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被谁拿走了?为什么会被误会?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解不开,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文书去查了,等结果回来再说。
祝宴清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折子上。
翻开第一本,看了三行,又走神了,他想起了梦里她扑进他怀里时娇羞的模样。
但抓着他衣襟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了般。
祝宴清翻开的那一页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盯着那些墨字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在回忆她亲他的感觉。
首辅大人烦躁地合上了折子,今天的公务,怕是处理不了了。
……
入夜,乔子安又来看望乔竹珺了。
乔竹珺正在看书,他走过去,将她手里的书抽走,一副老成模样:“阿姐,你脑袋受了伤,可不能伤神。
若真的无聊,我可以读给你听。
你莫要自己看了,天色晚了,烛火看书伤眼睛。”
十五岁的少年板着一张脸,还真有点像乔子言。
乔竹珺看着他把书收到自己身后藏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小子明明年纪最小,却总想护着她。
“好好好,你吃过夜饭没有?
没有的话,陪阿姐一起吃好不好?”乔竹珺伸手捏了捏他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小子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他今天下午在学堂满脑子都是二姐的伤势,就等着来玉竹园看她好些没有呢。
“云舒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他探头往小饭厅那边张望。
“你去了就知道了。”
乔子安搓着手就往饭厅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乔竹珺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弟弟,竟还是个小吃货。
云舒今晚准备的是酱烧鱼、芙蓉蒸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盅参鸡汤。
鱼是今早管家从东市买的活鲤鱼,云舒用自己调的酱料烧了整整一个时辰,鱼肉酥烂入味,筷子一碰就散。
乔子安坐下来就埋头吃,吃得满嘴油光。
乔竹珺胃口好了些,喝了碗参鸡汤,又吃了半碗蒸蛋。
脑震荡恢复得不错,小回元丹的效果加上府医的方子,双管齐下,她恢复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不少。
但外伤依旧不能愈合太快,否则会引起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