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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时五十五分。

海风顺着新口岸吹过来,带着微湿的寒意与细碎的雨丝。文化中心外围的公共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防暴警察站在临时拉起的隔离带后,雨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扛着脚架的外国记者穿梭在人群边缘,快门与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阳与柳雅芝站在人群靠后的一处石阶边。两人都没有入场券,无法踏入那座戒备森严的正式交接场馆,只能与其他数万名普通市民一样,死死盯着矗立在广场中央的巨型户外电视屏幕。

电视画面里,中葡双方的代表团与军乐队整齐列队。

陈阳没有一直盯着屏幕。他单手提着相机,修长自如的手指在冰冷的机身上微调着焦距。

他的镜头落在了身旁那个骑在父亲肩膀上、手里挥舞着塑料红旗的小男孩脸上;落在了不远处一位双眼含泪、嘴唇发抖地跟着直播哼唱的老人身上;落在了将店门拉下一半、穿着围裙站在路边抹眼泪的茶餐厅老板身上;也落在了将出租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盯着收音机的中年司机身上。

当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零点的钟声响彻两岸。红色的五星红旗与绿色的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在大屏幕上缓缓升起。

全场万名市民的欢呼声如惊雷般炸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公共广场上的巨型音响里,以及街头巷尾所有茶餐厅、出租车收音机里,传来了那首由澳门小朋友稚嫩而纯洁的合唱声——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清亮、沧桑又动人的童声在夜空中盘旋,如同一股无形的暖流瞬间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石阶旁那位老爷爷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路边发红旗的志愿者女孩子也红着眼眶大声合唱起来。

人群因欢呼与激动猛地向广场中央涌去,推挤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陈阳在人流失控前的一瞬便作出了反应。他的重心微沉,左臂极其自然地将相机护在胸前防磕,右手顺势一揽,扣住了柳雅芝纤细的手腕,借着人流冲刷的切角,带着她灵活地向外侧人群较为稀疏的连廊避去。

到了安全地带,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陈阳的手顺势从她的手腕滑落,扣住了她的手掌。柳雅芝的手心冰凉而发抖,却顺从地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间,紧紧地贴着他。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连廊下,听着夜空里飘荡的《七子之歌》,听着远处海风带来的欢呼与鞭炮声。

历史交接的喧嚣渐渐远去,不远处的旧葡京,金红色的巨型霓虹依然亮得刺眼;街道拐角处,云吞面摊与葡挞铺的蒸汽重新升腾起来。这种极其真实的世俗反差,远比任何宏大的文本旁白更具穿透力。

凌晨一点半,新口岸酒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安静的走廊。陈阳将柳雅芝送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到了。”陈阳收回手,“早点休息。”

柳雅芝站在门前,手里握着房门卡,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陈阳……今天在葡京,还有刚才在广场……谢谢你。”

“别想太多,”陈阳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柳雅芝轻轻咬了咬下唇,推门走了进去。

陈阳转头回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棉质恤衫,坐在桌前将今天拍完的胶卷一一装进避光盒里。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陈阳走过去拉开门。柳雅芝站在门外,她卸掉了浓妆,换了一身松垮的白色棉质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头,手里捏着一包香烟。

“能进来坐坐吗?”她抬头看着陈阳。

陈阳侧身让开。

柳雅芝走到阳台上,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她看着远处那块大屏幕与霓虹倒影,眼神有些迷茫:“陈阳,你说……换了一面旗,这里真的会有变化吗?”

“会有。”陈阳靠在阳台门框上,“有些变化你看得见,比如治安会变好,生意会变多;有些变化你看不见,比如时代的潮水卷过来的时候,旧的东西会被迅速冲垮,新的规则会建立起来。”

柳雅芝转过头看着他:“那我和我的合约呢?也会被冲垮吗?”

“合约不会被潮水冲垮,但会被懂规则的人撕碎。”陈阳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想打官司,回香港后,我可以帮你推荐全港顶级的商务律师。钱我可以帮你垫,但官司要你自己打,路要你自己走。”

柳雅芝愣住了。

她看着陈阳,眼里的防备和蛮横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瓦解。

从她出道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听我的”、“我来替你决定”、“你应该去拍这部戏”。

“你为什么帮我?”柳雅芝声音有些哑,“你不要我的唱片约?不要我的电影约?”

“拿了你的合约,我和朱永龙、和环球又有区别?”陈阳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语气平静而温和,“我只是不喜欢看有趣的灵魂活成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夜色渐深,天空忽然飘起了零星的细雨。

澳门的冬雨带着海风的咸味,落在大理石阳台上,发出淅沥的轻响。

柳雅芝看着眼前的陈阳,看着他侧脸在灯光与夜色交界处轮廓分明的线条,突然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凉意,带着冲动,甚至带着一种少女对残酷世界无声的抗争。

陈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脑海里闪过学院路小院里顾涓叠好的衣物,闪过通行证里那张写着“别忘了回来”的纸条。

但下一秒,柳雅芝紧紧抱住他,带着一丝发颤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陈阳……今晚别跟我讲规矩,也别跟我讲道理。”

那一夜,窗外是澳门回归后第一缕吹过海岸线的风,室内是一片温暖而真实的寂静。

次日清晨,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在床褥上。

醒来时,空气里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尴尬与谨慎的试探。柳雅芝靠在枕头上默默地系着衬衫扣子,陈阳则站在窗前系上领带。

他们没有像热恋情侣那样拥抱缠绵,也没有佯装无事发生的冷漠。

柳雅芝穿好衣服,在卫生间化了个简单的素妆,站在门口看他:“我助理八点半会到大堂。今天回香港,我还有两个商台的通告。”

“好,路上注意安全。”陈阳点头。

走到门边,柳雅芝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顿了顿:“前阵子报纸上乱传的那个‘东芝恋’……回去之后,我会让经纪人去出声明划清界限。不是因为你的出现,是我自己不想再演了。”

说完,她拉开门,戴上帽子和墨镜,步出了房间。

陈阳独自留了下来。

他吃过早餐,挎上相机,独自走上了回归后第一天的澳门街头。

早晨的街头已经焕然一新。解放军驻澳部队的车辆在街头驶过,市民围在路边欢呼驻足。陈阳在议事亭前地的邮局旁补拍了几张晨光下的建筑,随后在老字号饼店买了两盒新鲜的杏仁饼。

站在路边的榕树下,陈阳掏出诺基亚手机,拨通了北京顾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里面传来顾涓熟悉而温软的声音:“陈阳?”

“是我。”陈阳靠在树干上,“澳门这边的事情办完了,今天下午回香港,后天飞回北京。”

“现场热闹吗?明信片寄了吗?”顾涓在电话那头笑问。

“寄了,首日封和明信片都投进了邮筒。现场人很多,《七子之歌》放了一整夜,拍了不少好胶卷。”陈阳语气平稳自然,“等回去洗出来给你看。”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寂了两秒。顾涓似乎隐隐察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异样,但她极其聪明地没有在电话里追问一丝一毫,只柔声交代:“路上注意身体,北京这两天降温了,记得多穿衣服。”

“知道了,挂了。”

下午二时,外港码头。

陈阳与何启明、邓雅文一行踏上返回香港的飞翼船。柳雅芝与她的唱片公司团队坐在斜对角的前排。

公关与助理将她簇拥在中间,柳雅芝戴着墨镜靠在窗边假寐。两人隔着数米的人流,自始至终保持着极其规范的公开距离,没有任何眼神的越界。

陈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飞翼船破开滚滚浪花,将远方的澳门半岛渐渐抛在身后。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胶卷盒,眼神深邃。

从拉阔音乐会的意外改期,到柳雅芝的偶然出现,再到澳门这惊心动魄而又无比克制的一夜……这一切都在清楚地提醒他:

历史的宏大车轮固然在按部就班地前行,但他重生的翅膀,早已将个人的轨迹掀起了巨浪。

未来,注定再也不会按照前世记忆中的模样,整齐划一地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