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帆布邮袋摆进服务站办公室时,小周围着看了两圈。
袋口扎得很紧,外面贴着出版社的转寄单。
寄信地址来自不同省份,有的信封印着工厂名称,有的用旧报纸包了一层,最远的一封经过了三次转递。
“书才出版多久,怎么会有这么多信?”
小周解开第一只邮袋,“苏站长,咱们上次收到这么多纸,还是总部下发推广材料的时候。”
苏黛黛拿起最上面一封,先看落款日期:“有些单位提前订了书,内部传得快。先按来信地区登记,涉及具体求助的单独放,感谢信也要留好地址。”
小周抽出登记本:“这么多,您不会打算每封都回吧?站里还有日常工作,单靠您一个人,怕是几个月也写不完。”
“先看内容。”
苏黛黛将信封拆开,“人家花邮票寄过来,不能连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能统一回答的问题,整理成一份说明;个人遇到的难处,得单独回。”
第一封信来自北方一座小城。
写信的是位军嫂,丈夫常年驻训,她带着两个孩子,院里还有几位老人行动不便。
她照着书里的方法,将住得近的五户人家组成小组,没有设固定值班日,只把各家能腾出的时间写在纸上。
信中写道:“苏同志,我原先总觉得求别人帮忙丢脸。看见您书里说,今天接受帮助的人,明天也能在自己方便的时候帮别人,我才敢开口。上个月孩子发烧,是隔壁嫂子陪我去医院。这个月她婆婆复查,我替她接了三天孩子。我们都没欠谁。”
苏黛黛读到这里,将信轻轻压平。
小周在旁边听着,眼睛有些发热:“这句话真好。咱们平时讲互助,她们自己做起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把她成立小组的时间记下来。”
苏黛黛说道,“还要提醒她们,涉及照看孩子,交接时间和紧急联系人必须写清楚。五户人少,更容易靠口头商量,时间久了也会漏。”
第二封来自农村。
写信的女人文化不高,字有些倒斜。
她说家里只有一小块自留地,过去随便种些东西,总不够吃。
看完书里关于菜地安排的章节,她学着分畦,又和邻居换了种子。
第一茬青菜长成后,她送了两把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信末写着:“我没办成什么大事,可家里的菜够吃了。我男人这回没说女人瞎忙。他问我明年能不能多种点豆角。”
小周忍不住笑:“她男人夸人还要绕个弯。”
苏黛黛也笑了,却把书中对应的页码记在旁边:“回信时告诉她,种什么要看当地气候,别只照书上的品种。要是村里有农技员,可以先去问问。”
下午,桌上的信分出了几摞。
工厂女工来信最多。
有人照着轮班表解决了夜班期间孩子无人照看的问题,也有人提出,工厂三班倒,书里的周排班不够用。
一封蓝色信纸上的字格外工整。
“苏老师,我们车间有位大姐很会照看孩子,大家遇到难处都去找她。她不好意思拒绝,连着两个月没有休息。我读到您写互助不能总压在能干的人身上,才发现我们嘴上感谢她,实际一直在占她的时间。”
写信人说,她们重新排了班,还规定同一个人每周帮忙不得超过两次。
那位大姐第一次轮休时,去工人文化宫报了识字班。
苏黛黛读完,把信递给小周:“这封可以抄一份,隐去单位和姓名,放进咱们的学习材料。我们站里也有类似的问题,谁肯干,事情就容易都落到谁头上。”
小周点头,将信夹进单独的文件夹:“以前我还觉得,书出版以后,咱们的办法就算写全了。现在看,读者照着做,又会遇到新的情况。”
“办法本来就不能写死。”
苏黛黛整理好信件,“她们的反馈也能帮咱们改。书从这里寄出去,经验还会从各地回来。”
晚上,苏黛黛带了二十封信回家。
霍承洲见她进门时布包沉得坠手,接过来掂了掂:“出版社给你的信,怎么像装了半袋粮食?”
“今天只带回一部分。”
苏黛黛换下外衣,“还有工厂女工和城市家庭寄来的。她们问的问题不同,我想分类回信。”
霍安听见“读者来信”,连作业也顾不上收:“妈,有没有人说看不懂?要是他们挑出书里的错,第二次印的时候还能改吗?”
“当然能改。”
苏黛黛把他的作业本推回去,“你先把数学题算完。读者肯指出问题,比看完放下强。”
小念已经凑到布包边,却没有自己伸手:“有没有写给我们家的?书里提过孩子,读者会不会问您,孩子不愿意配合怎么办?”
霍承洲看她一眼:“你很有经验?”
小念赶紧坐回凳子:“我现在配合。小时候的事,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一家人笑起来。
饭后,霍承洲帮着拆信封,苏黛黛负责阅读和标注。
小薇把各地地址抄进通讯册,霍安与小念则给空白信纸编号。
一封来自南方城市的信引起了苏黛黛注意。
写信人是位家庭妇女。
她丈夫和孩子都不支持她去参加街道组织的缝纫学习,认为家里的事已经够多。
她在书店翻到苏黛黛的经历,站着看了半个下午,第二天才攒够钱把书买回去。
她在信里写道:“我没有您的本事,也办不了互助站。我只是想学会一门手艺,让家里需要钱的时候,我也能拿出一点。您说参加互助不能妨碍一个人去学习,我看了很多遍。后来我和家里商量,先把家务安排好,每周去两次。现在已经能独立做一件衬衣。”
信纸最后,她添了一句:“您让我相信,我也可以试一试。”
苏黛黛握着信,很久没有翻到下一页。
霍承洲放下手里的信封:“这封准备怎么回?”
“我要告诉她,能为自己争取两次学习时间,已经很有勇气。也得提醒她别把所有家务都揽住,家是全家人的,不能只靠她安排妥当才有资格出门。”
“那就照你想的写。”
霍承洲把信纸摆到她面前,“她等的也许就是一句有人理解。”
苏黛黛提笔写了回信。
她没有套用统一格式。
每封信开头先回应对方提到的事情,再写可以尝试的办法。
遇到不熟悉的领域,她如实说明,还附上适合咨询的单位。
写到深夜,二十封只回了七封。
霍承洲替她收起剩下的:“今天到这里。信不会一天寄完,读者也不会因为晚几日收到就怪你。”
苏黛黛揉了揉酸痛的手指:“我原先以为书印出来,这件事就算做完。现在每封信都像一扇门,推开以后,后面还有一个人的日子。”
第二天,她将回好的信带去服务站。
小周已经拆完第二只邮袋。
最下面压着一个厚信封,信封边缘沾了泥,邮戳来自偏远山区。
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手画的驻地分布图。
苏黛黛展开信纸。
写信人先说,她们照书里的办法成立了互助小组,已经帮三户人家熬过了难关。
接下来的字迹却越来越急,最后两行被重重描过。
“苏老师,您书里的办法救了我们这个点。可眼下还有一件事,我们怎么也办不下去。”
“您能来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