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玻璃降下一条缝。
冷风卷着沙土味灌进来。
萧纵看清了贴在玻璃上的红本。
烫金国徽,底下印着三个黑字:国安局。
玻璃继续往下退。
一直缩进门板里。
车外的男人站得笔直,像插在戈壁滩上的一根标枪。
他收起证件,手腕一翻,揣回西装内兜。
动作干净利落,没一点多余的晃动。
“国安局特勤九处,赵铁柱。”
男人开口。
嗓音发沉,带点砂纸磨过铁锈的糙劲。
他戴着宽大的黑墨镜,大半张脸藏在镜片后面。
“奉燕京龙局长的死命令。从今天,这分,这秒开始。”
赵铁柱停了一下。
下巴微微扬起。
“24小时,贴身保护你的安全。”
萧纵靠在记忆海绵座椅上。
他低着头,手指正抠着方向盘接缝里的泥垢。
听完这番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抠下一小块黑泥,随手弹在脚垫上。
从鼻孔里挤出一个音。
“哦。”
就这一个字。
把赵铁柱憋在胸口的气,点着了。
赵铁柱咬紧牙关,侧脸的咬肌明显地鼓了鼓。
他是谁?
特勤九处的头号兵王。
挡过子弹,抓过毒枭,在热带雨林里跟雇佣兵拼过刺刀。
他身上的弹片疤痕,比眼前这小子接过的外卖单还多。
三个小时前。
他还在燕京执行高级外宾的安保任务。
龙局长一个电话。
直接把他塞进军用运输机,空投到了酒泉。
让他保护一个人。
一个同城跑腿的外卖员。
赵铁柱隔着墨镜,打量着车里的人。
套着一件破破烂烂、漏着棉絮的黄马甲。
里头那件黑衬衫脏得看不出本色。
手上沾着黑漆漆的机油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白霜。
就这副尊容。
丢在东海市的城中村,连狗都得多叫两声。
龙局长是不是老糊涂了?
让他一个顶级特工,来给这号人当保镖?
大漠的夜风还在吹。
发射塔架底下的几百号人全退到了外围警戒线。
场地空旷。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
带着特工惯有的冷硬。
他决定先立点规矩。
不然这任务没法干。
他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战术站位,正好卡在车门最容易发力的死角。
“听好。”
赵铁柱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的保护,有我的规矩。”
他竖起一根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
“第一,去哪必须向我报备。第二,遇见突发情况,闭嘴,听我指挥。第三……”
话没说完。
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高空风向突然变了。
十级沙尘暴的余威还在天上打转。
之前在雷区外头,那上万架毒蜂无人机被萧纵一记Emp干碎。
不少重量轻的金属残骸,被狂风卷到了高空。
这会儿风力一减弱。
那些铁疙瘩遵循引力,开始往下掉。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被烧得像锯齿一样的钛合金碎片。
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砸下来。
目标正冲着赵铁柱的脑门。
赵铁柱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
对危险的直觉早就刻进骨子里。
风声一变,他头皮瞬间发炸。
他脖子猛地往后一缩,右手本能地往上抬。
准备硬扛这一下,然后就地翻滚隐蔽。
但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机器。
尤其是超高维的机器。
“咔哒。”
一声微小的机械咬合音。
从赵铁柱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传来。
萧纵在车里连根指头都没动。
战车底盘的系统护主机制,被高空坠物自动激活。
车轮内侧。
一块拳头大小的漆黑装甲板瞬间弹开。
从里头探出一根只有指头粗细的金属管。
微型防空激光发射器。
“哧——”
一道刺眼的幽蓝色激光。
没有声音,没有后坐力。
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过黄油。
瞬间划破夜色。
那块钛合金碎片距离赵铁柱的头皮,只剩不到两寸。
连刮起的风都吹动了他的头发。
就在这一瞬间。
激光扫过。
碎片凭空消失了。
被几万度的超高温直接烧成了一团白色的高温蒸汽。
气化得干干净净。
连个渣都没剩下。
只有几点没来得及烧尽的火星子。
扑簌簌往下掉。
“啪啪。”
两点火星砸在赵铁柱的黑墨镜上。
瞬间把特制防弹镜片烫出两个发白的小坑。
焦糊味直冲鼻腔。
赵铁柱后仰的姿势僵住了。
他抬到半空的右手,停在那儿,像个生锈的机械臂。
那团高温蒸汽拂过他的脸颊。
烫得他面皮发紧。
一滴冷汗顺着额头冒出来。
流过眉骨,滑进墨镜边缘,杀得眼睛生疼。
他慢慢转动脖子。
像个木偶一样低下头。
看了一眼那辆黑漆漆的十二轮重装战车。
底盘那个发射管早就缩了回去。
装甲板重新合拢。
严丝合缝,平滑如初。
就像刚才那道要命的蓝光,只是他的幻觉。
赵铁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震得肋骨发麻。
刚才那道光,哪怕再往旁边偏离半毫米。
他的脑壳就会和那块钛合金碎片一个下场。
连骨灰都省了,直接蒸发升天。
车厢里。
萧纵打了个哈欠。
他把手伸进裤兜,在最底下摸了摸。
摸出一颗压瘪的溜溜梅。
表面还沾着点裤兜里的布毛。
他屈起大拇指。
指甲垫着溜溜梅。
用力一弹。
干瘪的梅子在空中画了道弧线。
“啪”地一下,打在赵铁柱的西装翻领上。
赵铁柱手一哆嗦。
下意识接住那个掉下来的小圆球。
捏在手心。
萧纵手肘搭在车窗沿上。
下巴垫着手背。
眼神透着股懒散和市侩。
“保护我?”
他撇了撇嘴,嗤笑一声。
“行啊。”
萧纵拿手指点了点方向盘。
“这年头送外卖风吹日晒的,也挺累。”
“既然你是龙局长硬塞过来的人,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他大拇指往后比划了一下。
指着那十二个比人还高的防爆胎。
“规矩我也有几条,你记好。”
萧纵伸出一根沾着灰的手指。
“第一,以后这车,你负责洗。”
第二根手指伸出来。
“第二,遇见重货大件,你负责搬。”
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送单子到了楼下,你帮我把外卖盒提上去。爬楼梯挺费腿的。”
赵铁柱捏着那颗沾灰的溜溜梅。
嗓子眼发干。
咽唾沫都觉得拉嗓子。
“你让我……”
他硬邦邦地憋出半句话,声带发紧。
“干这些杂活?”
“怎么,委屈了?”
萧纵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笑得有些无赖。
“不愿意干就走人。我又不缺大爷伺候。”
他手缩回车里。
按在车窗上升键上。
玻璃开始往上爬。
“嗡——”
玻璃升到一半,萧纵突然停下手。
他偏过头。
看着外头站得像根木桩的赵铁柱。
“对了,提醒你一句。”
萧纵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大约五十公分的长度。
“我这辆车底盘的自动防卫系统。”
“脾气不太好,比较暴躁。”
他顿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
“你平时离它半米远。”
“靠太近了,万一系统判定你有威胁。”
萧纵耸了耸肩。
“容易被切成片。”
“我赚点跑腿费不容易,可不掏你的火葬费。”
玻璃继续往上升。
“嗡——砰。”
彻底封死。
车窗变成了一堵倒映着月光的黑墙。
大漠的夜风更冷了。
吹得赵铁柱西装下摆哗啦啦响。
他站在冷风里。
看着那辆散发着杀气的重装巨兽。
看着平整的装甲表面。
刚才那道蓝光,还在他脑子里来回闪。
烧焦的金属味挥之不去。
赵铁柱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手心里的冷汗,把溜溜梅黏在皮手套上。
抠都抠不下来。
他低头看看面前这台吃人不吐骨头的战车。
再抬头看看防弹玻璃里那个翘着二郎腿的模糊人影。
心里像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踩得他引以为傲的特工尊严稀碎。
他是个兵王。
他来这儿是当保镖的。
可这祖宗浑身带刺。
连个破底盘都会自动开火秒人。
赵铁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疯狂吐槽。
就这武力值。
这他妈到底是谁保护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