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发射中心核心区。
接应的猎豹越野车一个急刹。
车轮在水泥地卷起一层沙土。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楚云飞从副驾驶跳下来,战术靴落地,踉跄了两步。
他身上那件作训服裂开好几个大口子,满头满脸全是泥。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扯断的越野车方向盘。
他甩了甩头,甩下一片黄沙。
抬眼。
前头是一号发射塔架。几百米高的钢结构直指夜空。
几道探照灯光柱交织在一起,把这片场地照得透亮。
但楚云飞压根没看塔架。
他视线全黏在塔架底下那坨黑影上。
一辆长达二十多米的十二轮重型战车,正安安静静停在那儿。
十二个防爆胎比他人还高。
车背上扛着十二个水桶粗的空心发射筒。
筒子底下还残留着一抹发暗的紫光。
这怪物刚才在流沙坑里生吃了他那台爆改越野,现在连个漆皮都没刮花。
排气管连一丝白烟都没冒。
就像一头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史前巨兽。
楚云飞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喉结滚得生疼。
他扔掉半截方向盘,迈开腿往那边走。
发射塔架底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西北军区的兵、航天局的白大褂,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可谁都不敢往那辆黑车跟前凑。
隔着三米远,全站成了木桩子。
厚重的钨钢车门敞开着。
萧纵正翘着二郎腿,大喇喇坐在车门槛上。
他那件破外卖黄马甲拉链卡死了一半,领口被撕得稀烂。
里头的黑真丝衬衫全黏在背上。
他正拿手揪着领口,呼哧呼哧往里扇风。
“我说各位老板,看够没啊?”
萧纵把那张皱成咸菜的送货单在半空甩得哗啦响。
“货拉过来了,尾款的字谁签?”
他大拇指往后车厢指了指。
“十几吨的铁疙瘩,还在我车屁股洞里塞着呢。赶紧的,别耽误我接下一单。”
人群最前头。
陈铁被两个护卫连的兵一左一右架着。
他刚才从车上滚下来,直接在地上吐了两口酸水。
这会儿两条腿还在发摆子。
赵强更惨,伤口崩裂,坐在担架上翻白眼。
李长庚院士倒是个例外。
老头不知道哪来的劲,死活不让医护人员碰。
他扒着战车的轮毂,拿指甲盖去抠上面的花纹。
“这分子排列……这强度……这是什么材料?”
老头脸贴着冷冰冰的轮胎,像闻着肉包子的恶狗。
“小兄弟,你这底盘让我拆个悬挂行不行?我拿下半辈子的津贴换!”
萧纵嫌弃地撇撇嘴。
脚往后缩了半寸,生怕老头的口水滴到鞋面上。
“不卖。拆坏了系统不给保修。”
他用卷成纸筒的外卖单敲了敲陈铁的钢盔。
发出一声脆响。
“陈老板,你发单的,你来签字。”
陈铁哆嗦着抬起手。
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半天抓不住圆珠笔。
“我……我签……”他一张嘴,舌头大了一圈。
刚才那一路贴地飞行,他现在看萧纵的脸还有重影。
人群外围。
楚云飞拨开挡路的几个白大褂。
“让让!都让开!”
他挤到最里圈。
距离那辆车越近,那种压迫感就越重。
平滑无痕的装甲板,摸不到一条焊接缝。
头顶上十二个空管子,口径大得能把人整个生吞。
他是个懂车的。
改装过几十辆军车,闭着眼能听出引擎哪个螺丝松了。
可眼前这玩意儿,超出了他的认知。
没有进气格栅,没有排气筒。
甚至闻不到一丁点柴油味。
他想起刚才在雷区。
这车直接碾平了沙坑,一阵风把他掀翻。
那种蛮横到不讲物理定律的速度。
这哪是开车,这是开着一座会飞的铁山。
楚云飞双腿发软,膝盖骨一阵阵泛酸。
他站在钨钢车门前。
看着坐在门槛上、满脸不耐烦的萧纵。
看着那个穿着破黄马甲,指缝里还有黑机油的男人。
他原以为这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现在他明白了。
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啪!”
楚云飞猛地并拢双腿。
军靴鞋跟重重撞在一起,磕掉一块泥。
他背脊挺得笔直。
手掌贴紧大腿缝,对着萧纵深深鞠了一躬。
身子弯成九十度。
“报告神仙!”
楚云飞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在空旷的发射场来回激荡,震得旁边专家的眼镜往下掉。
“我楚云飞服了!”
他吼得脖颈青筋直蹦,脸憋得通红。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车神!”
“我刚才在沙丘上叫板,就是个不长眼的跳梁小丑!”
“您开这车,大西北的雷区在您这儿就是个平地柏油路!我给您磕一个都成!”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
把周围乱糟糟的动静全压了下去。
全场死寂。
萧纵正准备点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刚窜出来。
被楚云飞这一声大吼吓了一跳。
手一抖。
火苗烧断半截烟丝,“啪嗒”掉在脚垫上。
他皱起眉头。
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眼。
指尖弹飞一点碎屑。
“神金啊。”
萧纵翻了个白眼,把断烟塞回烟盒。
“什么车神不车神的,少给老子戴高帽。”
他指了指身上的黄马甲。
“看不见工服?老子就是个送外卖的。你瞎嚎什么,耽误我交差。”
楚云飞弯着腰没敢起来。
脸臊得像块红布。
陈铁在一旁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咬着牙,一把抢过萧纵手里的圆珠笔。
“我签。我马上签。”
陈铁把外卖单垫在膝盖上。
手抖得拿不稳笔。
笔尖划破纸面,硬生生写下“陈铁”两个歪扭的字。
最后一笔落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沙土气的浊气。
就在这签字落笔的瞬间。
萧纵刚把手伸过去,准备抽回那张单子。
动作僵在半空。
他的脑海深处。
一道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没有丝毫预兆。
如同九天炸雷,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