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吧。
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在半空中响起。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烂尾桥下,像是有人的脊椎骨被硬生生折断。
沈妄躲在粗大的水泥柱阴影里。
后背贴着粗糙的混凝土墙面。
他屏住呼吸。
仰起头,视线穿过交错的脚手架,死死盯着三十米高空。
风吹得脚手架上的绿网哗啦作响。
老K倒挂在一根横向的钢管上。
腰部发力,稳得像一块生铁。
手里那把半米长的重型液压剪,已经咬住了承重钢缆的底端。
老K的胳膊肌肉在工装下隆起。
液压剪的手柄被他一点点往中间压。
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金属丝一根接一根崩断。
沈妄喉结滑了一下。
夜风带着浓重的生石灰味灌进鼻腔,呛得肺管子发痒。
他死死咬住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硬生生把那股痒意压了下去。
老K的动作很慢。
他没有一刀剪到底。
当液压剪的钳口快要闭合时,他停住了。
松开手柄。
液压剪张开,被他利落地塞回背后的帆布工具包。
承重钢缆还连着。
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纤维。
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悬在半空。
只要明天有车从底下的路面经过,轮胎压过坑洼产生的共振传导上去。
这根钢缆就会彻底崩裂。
悬在上面的几吨重钢管,会像瀑布一样砸下来。
完美的工程事故。
连法医都验不出半点谋杀的痕迹。
老李站在沈妄左边。
手里的战术折刀反握在掌心。
刀刃向下。
他侧过头,独眼盯着沈妄,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
现在动手。
只要老K下来,立足未稳。
老李有把握在三秒内割断他的喉管。
沈妄伸出左手,按住老李握刀的手腕。
掌心冷得出汗。
他摇了摇头。
这可是排名第一的清道夫。
杀了他,暗花还在。
还会来其他人。
只有把这所谓的“意外事故”扒光了晒在六千万人面前。
把雇主的底裤扯下来,这局才算破。
沈妄空出右手。
摸向卫衣内侧口袋。
掏出一个口红大小的黑色微型摄像机。
这是Kiko用无人机镜头改装的,夜视效果极佳。
大拇指推开开关。
镜头对准了三十米高空的老K。
红灯被黑胶布封死,没有一点光透出来。
屏幕上。
绿色的夜视画面清晰地捕捉到了老K的动作。
他正用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手,在钢缆断口处抹了一把黄泥。
掩盖液压剪新切出来的金属光泽。
泥土糊上去,断面看起来就像是常年风化生锈断裂的。
细节做足了。
老K抹完泥,右手在旁边的水泥桥墩上撑了一下。
借力翻身。
就是这一撑。
皮手套没包裹住的食指指腹,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一块没干透的水泥印子上。
沈妄的手指在摄像机侧面快速滚动。
镜头焦距拉满。
清晰地拍下了那个按在水泥上的指纹痕迹。
连着老K的脸、作案的工具、被剪断的钢缆。
一帧不落地刻进了储存卡里。
视频录了整整十分钟。
高空中的风更大了。
沈妄仰着脖子,颈椎骨酸得发麻。
大腿外侧的枪伤因为长时间站立,又开始往外渗血。
粗糙的牛仔裤布料磨着血痂,疼得钻心。
他咬着牙,身子微微往墙上靠了靠,分担右腿的重量。
老K检查完现场,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静音绳索。
一头挂在脚手架的铁扣上,一头缠在腰间。
双腿一蹬。
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蝙蝠。
顺着绳索快速向下滑落。
鞋底踩在水泥墙面上的声音被风声完全掩盖。
三十米的高度,他只用了不到五秒。
双脚稳稳落地。
烂泥地里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留下。
老K解开腰上的绳索。
手腕一抖,绳子像蛇一样缩回他手里的发射器中。
他拉了拉蓝色的劳保服领子。
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重新塞进口罩里。
转身。
大步走进了高架桥下的芦苇荡。
身形很快被漆黑的夜色吞没。
连片叶子都没惊动。
沈妄手里的微型摄像机还举着。
镜头跟着老K的背影,直到屏幕上变成一片死黑。
他按下保存键。
屏幕熄灭。
呼。
沈妄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紧绷的后背终于离开了那根粗糙的水泥柱。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头发出两声干涩的“咔咔”响。
“这人是个机器。”
老李把折刀收回后腰,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连呼吸节奏都没乱过。”
沈妄把摄像机揣进兜里。
他走到高架桥正下方。
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些交错的钢管。
那根只剩一丝纤维连着的承重钢缆,在风中微微摇晃。
几吨重的钢架,悬在三十米的半空。
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明天下午两点。
他的车就会准时从这个正下方开过去。
沈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手指有点发僵,没拿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双手夹住手机,用大拇指滑开屏幕。
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点开通讯录,拨通了胖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
那头才接起来。
“喂……妄哥?”
胖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吧唧了两下嘴,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吵醒。
“大半夜的……你不在屋里睡觉,跑哪去了?”
沈妄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钢管。
夜风吹起他的黑色连帽卫衣。
“醒醒。”
沈妄声音发干,咽了下喉咙。
“带齐长焦镜头,明天咱们来这拍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