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湖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泥坑。
坑底的淤泥深不见底。
散发着刺鼻的死鱼烂虾味。
还夹杂着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水底尸臭。
冷风一刮,这股发酵的恶臭直钻鼻腔,死死糊在人脸上。
天大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打在岸边那几十台柴油抽水机上。
排气管还在往外吐着残存的黑烟。
坑底的水被抽得一滴不剩。
原本藏在几十米水下的秘密,就这么大剌剌地摊在了空气里。
到处都是残破的生铁片子。
那些镇压在山体阴脉上的几百个汉代铁俑。
全被高压抽水机暴力扯断了胳膊腿。
烂铁渣子混着白森森的死人骨头,横七竖八地陷在黑泥里。
泥水洼里泛着一层油腻的铁锈花。
吴邪站在岸边。
冲锋衣的下摆全沾满了黄泥浆,沉甸甸地坠着。
胃酸直往嗓子眼顶。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尝到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这才硬生生把干呕给憋了回去。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吴邪浑身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疯狂磕碰。
坑底最深处。
那片淤泥被强大的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露出了大片灰白色的岩石基底。
一座汉代风格的巨大青石墓门,死死嵌在山体根部。
门板足有三米多高。
两扇石门严丝合缝。
中间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石板表面挂满了一层厚厚的墨绿色水藻。
水藻底下,繁杂的防盗符文若隐若现。
刻痕深,透着一股封死一切的死寂。
王胖子蹲在泥洼子旁边。
怀里死死抱着那块西王母宫顺出来的汉白玉地砖。
他把破烂的军大衣裹紧了些。
肥厚的下巴肉在冷风中直打哆嗦。
胖子探着脖子,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天真,这排面不小啊。”
胖子吸溜了一下冻僵的清鼻涕。
他拿沾满泥巴的胖手,指了指石门上方的缝隙。
“看这青石板的厚度和吃水线。”
“这门上绝逼有千斤闸。”
胖子倒斗的职业病又犯了。
“这种级别的死墓,门板后面肯定灌了铁汁。”
“活人要是硬往里闯,千斤闸砸下来,直接碾成肉饼。”
他用胳膊肘重重撞了吴邪的大腿一下。
“得找配套的钥匙眼。”
“或者把门缝里的水银陷阱排空才行。”
“胖爷我这寻龙诀,今儿个算是派上用场了。”
吴邪指节捏得毫无血色。
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几套倒斗摸金的开门行规。
这汉代古墓牵扯着张家古楼的核心阵法。
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些水底符文,只要错一步。
墓道里的强酸陷阱就能把人化成一滩黄水。
吴邪刚想点头附和胖子。
手已经摸向兜里那本沾了泥的防水笔记。
准备画画门上的符文,推演一下生门方位。
张起灵站在旁边的重卡踏板上。
手里攥着那块油腻的脏抹布。
他空洞的目光盯着那扇古老的青石门。
指节死死抠着车厢的铁皮,勒出了青筋。
脑子里残缺的记忆碎片像针一样扎着神经。
那是死亡的禁忌。
是张家先人留下的绝密防线。
“哗啦——”
坑底的黑泥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
这粗暴的动静直接打断了吴邪的思路。
姜大锤光着膀子。
踩着齐小腿深的烂泥走了过去。
两百多斤的汉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帆布大裤衩。
大脚丫子在泥坑里拔出“吧唧吧唧”的闷响。
泥点子甩在满是腱子肉的大腿上。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几百斤重的暗金陨星锤。
锤头在灰白色的岩石基底上随意拖拽。
坚硬的岩石被犁出一道深沟。
火星子在阴冷的坑底乱崩。
“大……大锤爷这是要干啥?”
胖子厚嘴唇咧开一半,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大锤。
又看了看那扇三米高的汉代墓门。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锤根本没往石门顶上的千斤闸看一眼。
更别提什么找钥匙眼、排毒气。
大步流星。
他径直走到青石墓门正前方。
停住脚。
宽阔的后背上,一块块肌肉像生铁疙瘩一样隆起。
大锤抬起粗糙的左手。
指甲缝里还带着红色的老铁锈。
他在门上的绿水藻上抠了两下。
“扑簌簌。”
水藻混合着泥沙掉了一大块。
底下那些繁杂古老的防盗符文彻底露了出来。
这些让九门提督都头疼的奇门阵法。
在大锤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划痕。
“啥破画符。”
大锤嫌弃地撇了撇嘴。
嗓音粗粝得像是在嚼砂纸。
“这石头选得也不行,脆生生的,一看就是残次品。”
他大脚丫子往前跨了半步。
厚重的军靴死死踩稳了灰白色的岩石基底。
腰跨猛地一沉。
“喝!”
大锤胸腔里爆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声带剧烈震动。
把周围浑浊的空气都激起了一圈涟漪。
粗壮的右臂上。
青筋瞬间像一条条黑色的老树根,根根暴突。
几百斤重的暗金陨星锤。
被他单手轮圆了膀子,从后方猛地抡向半空。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锤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恐怖的暗金色残影。
速度太快。
力量太大。
空气直接被暴力撕裂。
发出一声尖锐的音爆声。
尖锐的声音刺得吴邪耳膜生疼。
“轰——!!!”
一声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暴巨响。
暗金陨星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石墓门的正中间。
没有任何悬念。
没有任何机关触动的机括声。
只有纯粹的物理重砸。
大地震颤。
岸边的烂泥都被震得往上跳了半尺高。
天机堂的重型卡车防弹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吴邪双腿一软。
“吧唧”一声,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黄泥水溅了满头满脸。
他脑瓜仁被震得嗡嗡作响。
眼前直接冒出一片金星。
那扇号称浇灌了铁汁、挡了无数摸金校尉的千斤闸石门。
在姜家的工业暴力面前,连半秒钟的阻力都没提供。
巨大的冲击力呈放射状在石板上炸开。
“咔嚓!”
清脆的岩石碎裂声。
三米高的厚重青石板,瞬间崩碎。
几千斤重的石头,直接被几百斤的陨星锤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石片。
锋利的石茬子像出膛的子弹。
带着呼啸的风声,往黑漆漆的墓道里头乱飞。
“叮叮当当!”
碎石打在墓道深处的墙壁上,火星四溅。
门板后头那些隐藏的毒箭、连环机弩。
全被这些碎石头砸了个稀巴烂。
连发射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强行报废了。
门上那些繁杂的防盗符文。
连同挂在上面的千年水藻。
全在这一锤子底下,变成了满地稀碎的石粉。
烟尘滚滚。
浓烈的石灰味,混着地下墓道里封存了几千年的陈腐霉味。
像一堵灰墙一样,瞬间扑了出来。
岸边。
姜天工披着那件沾满机油的破雨衣。
干瘪的手指夹着半截劣质烟卷。
他吐出一口白烟,浑浊的眼珠子瞅着坑底的碎石。
“呸。”
老头把烟头啐在烂泥里。
“这汉朝的泥瓦匠也是个憨货。”
“这么大个门,连根钢筋都不打,活该被砸稀碎。”
坑底。
“咳咳咳……”
王胖子被石灰粉呛得直咳嗽。
他双手死死抱着怀里的白玉地砖。
眼珠子瞪得快掉进了泥坑里。
“钥……钥匙眼?”
胖子喉结剧烈滚动,结结巴巴地嘀咕。
“这他娘的就是姜家的万能钥匙?”
“胖爷我算是开了眼了。”
“这哪是倒斗,这是拆迁办下乡送温暖来了!”
吴邪瘫在地上。
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酸水直接溢到了嘴角。
他看着那个被暴力撕开的巨大豁口。
世界观再次被无情碾碎。
什么奇门阵法,什么千年诅咒。
在姜家村汉的铁锤底下,全是易碎的建筑垃圾。
碎石粉尘还没完全散去。
姜大锤拍了拍光膀子上的灰尘。
大脚丫子踩在满地的碎石渣子上。
他把暗金陨星锤往肩膀上一扛。
沉重的生铁锤头砸在宽阔的肩膀上,压得肌肉往下陷了陷。
大锤转过身。
冲着岸边天机堂的卡车群嚎了一嗓子。
“二狗!”
破锣一样的嗓门在空旷的湖底直带回音。
人群里,姜二狗趿拉着解放鞋走了出来。
他常年吸溜着鼻涕。
干瘦的身板上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重型液压剪。
“别搁上头吸溜鼻涕了!”
大锤指着墓道口堆积成山的碎石块。
“滚下来!”
“把路上这些碎石头给俺铰开!”
“挡着推土机的道了!”
“得嘞!”
姜二狗抹了一把清鼻涕。
拖着液压剪,踩着烂泥就往坑底滑。
大锤粗暴地扒拉开脚边一块半人高的碎石。
连看都没看门后那些被砸烂的机关。
扛着锤子,大步迈进了黑漆漆的汉代墓道里。
强制拆迁队,正式进驻汉代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