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锦双膝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地上。
体内的霸道热浪还没完全散去。
血管里像是有几百把钝刀子在同时刮骨。
又疼,又带着重获新生的痒。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冒了出来。
混着脸上干结的黑泥,顺着下巴往下滴。
“吧嗒。”
泥水砸在白霜覆盖的石板上,碎成几瓣。
她低着头。
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十分钟前。
这双手上还长满了青玉色的石鳞。
指甲外翻剥落,往外渗着腥臭的黑血。
现在。
十根手指骨肉匀称。
皮肤紧实,透着活人最鼎盛时期的温热。
陈文锦大口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肺叶子都能毫无阻碍地撑开到最大。
没有漏风的嘶嘶声。
没有腐肉的腥气。
活着。
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逃亡了几十年。
她带着西沙考古队那帮残兵败将,东躲西藏。
被“它”逼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不敢见光,不敢露面。
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第二天醒来变成怪物。
为了压制体内的陨玉尸毒。
她像个疯子一样在塔木陀的泥沼里爬。
在西王母的阴影下苟延残喘。
这恶毒的千年诅咒,像一座压在九门头顶的生铁山。
让几代人死无全尸。
可现在呢?
陈文锦僵硬地转动脖颈。
视线慢慢往上抬。
看向半空中那个悬空三寸的白衣男人。
月白长衫。
千层底布鞋连一粒灰都没沾。
一滴血。
就轻描淡写的一滴血。
把她体内那个让无数英雄豪杰绝望的诅咒。
当成一堆厨房里的馊水,直接烧了个干干净净。
秒解。
陈文锦觉得荒谬。
荒谬得让她想放声大哭。
她转过头,看向通道口的死角。
吴邪正瘫在碎玻璃碴子里。
军大衣上全是泥。
他双手死死捂着嘴,背靠着石壁一个劲地干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胃酸早吐空了。
只剩下苦涩的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曾经那个天真的吴家小三爷。
现在像个受了过度惊吓的鹌鹑。
旁边是王胖子。
这胖子毫无形象地蹲在弹药箱后头。
怀里死死抱着一块从鲁王宫抠下来的汉白玉地砖。
左手还捏着半块风干的压缩饼干。
胖子正拿袖子抹着下巴上的油汗,大口嚼着干粮。
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那是一种“只要能跟着姜家混,吃屎也行”的狂热。
视线再往旁边挪。
陈文锦看到了张起灵。
她呼吸猛地一滞。
张起灵瘫软在黑色的岩壁底下。
连帽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微微仰着头,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溶洞的顶部。
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那个曾经背负一切、在风雪里前行的张家族长。
那个九门最后的底牌。
现在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死气沉沉。
陈文锦收回视线。
九门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在这个穿尿素袋、抡大铁铲的家族面前。
所谓的终极、宿命、长生。
全是一文不值的狗屎。
她慢慢直起上半身。
目光落在大铁锅旁边的姜翠花身上。
胖大婶正拿着暗金大铁铲,用力刮着锅底的蛇肉渣。
陈文锦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用力,直接刺破了刚刚重塑的娇嫩皮肉。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冲进鼻腔。
这股血腥味让她发懵的脑子清醒了。
在这个家族里。
没有废人,只有干活的狗。
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体现自己的用处。
陈文锦没有任何犹豫。
双手猛地往前一扑。
双掌死死贴着冰冷湿滑的青石地皮。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弯下腰。
把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
重重砸向地面。
“砰!”
一声沉闷的肉响。
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石板表面的白霜被磕碎,粗糙的石头直接擦破了她的额头。
“砰!”
第二下。
更重。
一丝黑红的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渗。
砸在泥水里。
“俺干!”
陈文锦猛地抬起头,嗓音嘶哑。
她学着姜家人的口音,生硬地喊出那个字。
“大婶!后厨的活儿俺包了!”
“洗菜、刷锅、刮鱼鳞!”
“就算是洗茅房,俺也干!”
她声音在地下溶洞里回荡。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横劲。
几十年的高傲、西沙考古队领队的架子。
全被她自己亲手撕得粉碎,死死踩在烂泥里。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留下来。
哪怕是当个洗碗工。
只要能待在这个神明一样的男人脚底下。
卡车旁边。
阿宁瘸着一条腿,正费力地搬着一捆干柴。
听到这动静。
她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文锦。
这女人要抢饭碗?
阿宁咬紧牙关,手里的干柴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像条护食的野狗。
姜翠花停下了手里的铁铲。
胖大婶拿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
两百斤的身板子转过来。
一双眼缝上下打量了陈文锦一眼。
“还算个明白人。”
大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身段干活也麻利。”
她手里的暗金铲子往地上一指。
“去,把那几口大号汽油桶给俺刷出来。”
“等会儿装肉用。”
陈文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根本顾不上额头流血。
大步冲向那几个沾满蛇血的空汽油桶。
挽起破烂的袖子。
把双手直接伸进腥臭的血水里。
拿刷子拼命刷洗起来。
动作快得出残影。
半空中。
姜御辰悬停在虚空。
月白长衫在溶洞的冷风中垂得笔直。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那个正在疯狂刷桶的女人。
洗碗工也好,探路狗也罢。
姜家从来不缺抢着干脏活的活人。
他缓缓转过头。
漆黑深邃的目光,直直锁定在前方。
那是那块悬浮在半空、像小山一样巨大的天外陨玉。
幽绿色的冷光还在往外渗。
里头透着一股远古的死寂。
姜天工正拿着钢卷尺在上面比划。
干瘦老头嘴里的劣质烟卷快烧到烟屁股了。
“族长,这石头太硬。”
姜天工扯着嗓子喊。
“等离子切割机怕是一时半会切不透!”
姜御辰冷冷地看着那块被九门奉若神明的石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清冷的声音在溶洞里炸开。
不带一丝情绪。
“别磨叽了。”
“炸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烂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