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的急救室里,裘德考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南方深山。
汪家耗费了几代人砸出来的千亿盘口,被买成了一堆没用的空壳。
随着这两座压在地下世界头顶的大山轰然瘫痪。
四九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北京,新月饭店顶层。
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紧紧关着。
会议大厅里没开主灯。
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将昏暗的光晕打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大红袍的醇厚茶香。
今天这里,正开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老九门大会。
平时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当家人。
此刻全站着。
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贴着两侧的墙根。
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解雨臣穿着一件粉色的高定衬衫。
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泡透了。
湿漉漉的布料死死黏在脊背上,冷气一吹,冻得人骨头缝发疼。
他连个寒颤都没敢打。
双腿笔直地站着,小腿肚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抽搐。
吴二白站在另一边。
手里攥着两个文玩核桃。
核桃表面全是滑腻的汗水。
他大拇指发僵,根本盘不动那俩核桃,只能死死捏在掌心里。
力气大得指节泛出一层死白色。
霍仙姑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
满是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往外崩。
她干瘪的嘴唇往里抿着。
嘴里的假牙因为下巴发抖,发出细微的“咯咯”磕碰声。
在这死寂的大厅里,这声音让人心里直发毛。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把宽大的黄花梨太师椅。
上面铺着一张罕见的白老虎皮。
虎头刚好搭在右侧的扶手上,透着股吃人的凶煞气。
姜御辰一袭月白长衫。
随随便便地靠在椅背上。
千层底布鞋悬在离地三寸的半空,鞋帮子白得晃眼。
他没说话。
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
拿杯盖轻轻撇着水面上的浮茶叶。
“当。”
瓷器碰撞的清脆响声。
像一记生铁重锤,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吴二白双膝一软,赶紧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红木茶几,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上。
姜御辰身后,站着内门统领姜破军。
独眼汉子光着膀子。
肩上扛着那把两米长的斩马厚背刀。
刀刃上虽然擦干净了,但那股子屠戮过百足神龙、砸塌过万奴王脸骨的浓烈死气。
就像实质的黑雾一样,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这股带着远古血腥味的煞气,直冲鼻腔。
压得整个大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墙上的西洋钟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十五分钟过去了。
姜御辰没开口赐座。
这帮九门当家人就只能死死站着。
解雨臣咬破了舌尖。
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以前老九门开会,讲究个排场和资历。
谁坐主位,谁先开口,都得暗地里较劲大半个月。
现在。
全成了笑话。
在这个穿长衫的男人面前,他们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汪家几百年的基业,三天就被姜家买空了。
长白山那扇藏着秘密的青铜巨门,被切成了方块装深化肥袋卖了废铁。
这些消息传回四九城的时候。
好几个堂口的管事当场尿了裤子,连夜卷铺盖逃回了乡下。
九门这块牌子,在绝对的物理降维打击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霍仙姑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火辣辣地疼。
她知道,这僵局得有人来破。
再这么耗下去,这帮当家人的精神防线就得全线崩溃,当场疯几个都有可能。
老太太双手握紧拐杖。
往前艰难地挪了半步。
“姜……姜爷。”
霍仙姑嗓子哑得厉害。
声音在宽大的会议厅里直打颤,带着明显的哭腔。
她松开一只手,从宽大的袖口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本红皮册子。
册子很厚,边缘拿金线锁着边。
这是老九门连夜熬出来的东西。
重新划分了四九城以及南方几个大省的地下势力。
把最肥的盘口、最赚钱的堂口,全放在了最前面。
连着地契和账本的明细。
老九门把几代人攒下的家底,连皮带肉全端出来了。
霍仙姑双手捧着这本红皮册子。
拐杖被她死死夹在腋下。
她往前走了三步。
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发出难听的嘎巴声。
她停在黄花梨太师椅前一米远的地方。
“这……这是老九门名下,重新划分的地下势力名册。”
老太太把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老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快要贴到膝盖上。
“我们几个老骨头商量过了。”
霍仙姑大口喘着气。
“以后的规矩,利润的抽成,全凭姜爷一句话。”
“求您过目。”
大厅里只剩下霍仙姑粗重的呼吸声。
解雨臣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后槽牙咬得生疼。
吴二白拿袖口疯狂蹭着额头上的冷汗。
他们在等。
等这位活阎王收下这本册子,宣判老九门的死缓。
姜御辰连眼皮都没往下抬半寸。
漆黑的深邃眼眸只顾着看手里的茶汤。
白瓷盖子在碗口刮拉出干涩的声响。
大厅后门传来一阵趿拉布鞋的动静。
“啪嗒,啪嗒。”
外门财务大总管姜禄存,穿着那件洗发白的铜钱马褂走了进来。
老头左手托着纯金算盘。
小眼睛挤在一起,满脸的不耐烦。
“姜爷,底下那帮小子抢红烧肉吃,差点把锅掀了。”
姜禄存抱怨了一句。
走到太师椅侧面。
他看了一眼弯着腰直哆嗦的霍仙姑。
又扫了一眼她高高举起的红皮册子。
老头吸溜了一下鼻子。
伸出粗糙胖大的左手,一把将那册子抓了过来。
霍仙姑手里一空。
提在嗓子眼的心猛地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里头的明细。
“啥玩意儿破本子。”
姜禄存满脸嫌弃地翻了两页。
他连看都没看清里头的字。
双手反向一用力。
“刺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他直接把这本承载着九门百年基业、无数人命填出来的册子。
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大厅里传出几声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解雨臣猛地抬起头,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但他咬碎了牙,硬生生把那股邪火憋回了肚子里。
吴二白手里的文玩核桃滑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
姜禄存随手一扬。
两半残破的红皮册子在半空中划了道抛物线。
直接扔进了旁边的黄铜垃圾桶里。
“咣当。”
声音干脆利落。
“大老远把俺们姜爷叫上来,就为了看这个?”
姜禄存大拇指拨弄了一下金算盘。
“咔哒”一声。
老头往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啐了一口黄痰。
他抬起头。
小眼睛里爆出一股子土匪下山般的凶残精明。
他环视了一圈靠墙站着的九门当家人。
冷冰冰的声音像个破铜锣,砸在每个人的脸上。
“回去都把耳朵洗干净听好。”
姜禄存把金算盘往腰带上一别。
“从今天起。”
“四九城没有老九门。”
“也没有什么分红、地契和盘口。”
老头扯着嗓子大声宣布。
“以后,你们只有一个名分。”
“就是俺们姜家的外包打杂部。”
“专门给俺们外门跑跑腿、探探路、打扫打扫战场垃圾。”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外包打杂部。
九门几代人拼死打下来的江山。
无数好汉拿命换来的江湖地位。
在这个胖老头嘴里,成了个给拆迁队跑腿的保洁部门。
不仅没收编,人家连正眼看都嫌嫌弃。
霍仙姑脸上的老年斑剧烈抽动。
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她身子晃了两下,全靠一口气吊着才没晕过去。
吴二白手里的文玩核桃终于没拿稳。
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姜禄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俺们姜家做事最讲道理。”
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
“谁不服,现在可以站出来。”
“俺让后头大锤拿流星锤跟他好好讲讲理。”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那股从姜破军身上散发出来的远古死气。
瞬间加重了十倍。
压在所有人的后背上,沉得像一座生铁铸成的大山。
斩马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一层嗜血的冷芒。
没人敢动。
没人敢看那扇大门。
解雨臣闭上眼睛。
粉色衬衫下的脊背彻底弯了下去。
他放弃了。
在能一锤子砸塌青铜门的武力面前,任何骨气都是自寻死路。
他双膝一软。
“扑通。”
直挺挺地跪在了波斯地毯上。
双手按着地面,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扑通!”
“扑通!扑通!”
吴二白跪下了。
霍仙姑双手撑着地,跟着跪下了。
整个大厅两侧。
几十个九门的核心管事、堂口当家人。
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全部双膝着地,脑门死死贴着红木地板。
整齐划一的嘶喊声,在大厅里轰然响起。
透着彻底粉碎的绝望,和心甘情愿的臣服。
“唯姜爷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