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总部的急救室里,那道代表死亡的心电仪长音还在回荡。
大洋彼岸。
美国纽约,一家顶级的私人医院。
十二层的高级VIp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开着恒温系统。
空气里飘着一股昂贵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镇静香薰。
裘德考躺在宽大的电动病床上。
他已经彻底瘫痪了。
自从在中国受了刺激中风,这具快九十岁的躯壳就像一段泡水的朽木。
脖子以下完全失去知觉。
连着制氧机的透明塑料面罩里。
还在随着呼吸,冒出一点微弱的白雾。
“呼哧……呼哧。”
制氧机发出单调的机械声。
静脉输液泵规律地往他干瘪的血管里推着营养液。
病房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阿宁踩着平底皮鞋走了进来。
她早没了往日那种精明干练的劲头。
高定风衣的下摆沾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咖啡渍。
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眼袋浮肿。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
鞋底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老板。”
阿宁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声音有些发哑。
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裘德考浑浊的老眼转动了一下。
视线慢慢挪到阿宁那张憔悴的脸上。
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的“咕哝”声,示意她开口。
阿宁把手里的黑色平板电脑捏得死紧。
指节泛出病态的惨白。
“中国那边的盘口,全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咬字清晰。
“汪家的资金链在三天内被彻底切断。”
“上万亿的资产,被一股来路不明的恐怖资金强行买空。”
阿宁的声音开始发抖。
“连汪家派去长白山的特种死士,也全军覆没了。”
裘德考面罩下的干瘪嘴唇猛地哆嗦起来。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往上跳了两下。
“滴、滴。”
汪家。
那个在中国地下世界盘根错节几百年的庞然大物。
就这么瘫痪了?
阿宁低着头,不敢看裘德考的眼睛。
“还有老九门。”
“吴二白、霍仙姑、解雨臣牵头。”
“昨天刚在新月饭店开了大会,全员给姜家磕了头。”
“现在四九城的地下规矩,全姓姜。”
裘德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他算计了老九门大半辈子,耗费了无数心血。
结果这群硬骨头,直接给人当了看门狗?
“老板,还有个东西。”
阿宁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了一下。
屏幕亮起冷光,打在她煞白的脸上。
“长白山外围的雇佣兵,花高价买到了这段录像。”
她把平板举到裘德考眼前。
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有些晃动。
但里头的声音录得清清楚楚。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柴油发电机轰鸣声,直接从平板外放喇叭里炸出来。
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裘德考眼皮猛地一跳。
视频里。
是长白山地底那个幽暗的巨大裂谷。
视线正中央。
矗立着一座高达几十米的巍峨青铜巨门。
那是裘德考梦寐以求的地方。
他花了几十亿美金,耗死了几十支顶级探险队。
连青铜门外围的冰川都没摸透。
他坚信那扇门后藏着长生不老的奥秘。
那是他这具朽木躯壳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现在。
画面里是个光着膀子的粗壮大汉。
大雪天里,这大汉连件单衣都没穿。
胸口长着浓密的护心毛。
手里端着一台重型等离子切割机。
幽蓝色的电弧在枪口疯狂吞吐。
“天工叔!这块俺来切!”
大汉咧着一口黄牙,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直接把切割枪怼在了青铜门最厚实的图腾上。
“刺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轰然炸响。
大片大片的火星子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照亮了整个黑漆漆的地底。
那扇承载着万古秘密的坚硬青铜门。
在现代重工业机械的狂暴高温面前,瞬间融化。
变成暗红色的滚烫铜汁往下滴。
门面上的远古神兽花纹,直接被切成两段。
视频镜头往旁边挪了挪。
黑石祭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长溜红白蓝尿素袋。
几个穿着破背心的村汉,正拿着生锈的铁撬棍。
把一块块切下来的一米见方青铜块,粗暴地塞进化肥袋子里。
袋子边缘被锋利的铜块扎破了。
一个流着清鼻涕的年轻人,顺手在破口处打了个死结。
“这铜块真沉,压得俺肩膀酸。”
年轻人抱怨了一句,往嘴里塞了把南瓜子。
旁边有个干瘦的老头,正拿着半截白粉笔。
在几十米高的青铜巨门上画着网格。
边画边骂骂咧咧。
“纯度太低,杂质多。”
老头往地上吐了口黄痰。
“按废铁价算。”
这句话顺着平板电脑的喇叭传了出来。
在安静的高级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字不落地砸在裘德考的耳朵里。
“咯……咯咯……”
裘德考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抽气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红白蓝化肥袋。
眼眶周围的老皮剧烈抽搐。
红血丝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白。
废铁价。
这三个字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还在里头狠狠搅了三四圈。
他追寻了一辈子的长生不老。
他把无数雇佣兵的命填进去换来的绝密线索。
他当成神迹一样顶礼膜拜的世界终极。
在别人眼里。
就是一堆纯度不够、掺了杂质的破铜烂铁。
甚至连装车打包,用的都是最廉价的红白蓝化肥袋。
画切割线的工具,是半截受潮的白粉笔。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裘德考觉得自己的肺管子快要炸了。
他这快九十年的光阴,全活成了一个可笑的烂段子。
他以为自己在跟神明博弈,筹划着凡人触碰不到的棋局。
结果人家直接开着施工队,把神明的大门给按斤卖了。
这种毫无逻辑的物理打击。
比拿刀活剐了他还要残忍一百倍。
他的信仰,他的执念。
被那台等离子切割机切得连灰都不剩。
“滴滴滴滴!”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红灯疯狂闪烁,照亮了雪白的墙壁。
裘德考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呼吸变得杂乱无章。
透明的氧气面罩里,瞬间结满了大滴大滴的白雾水珠。
他瘫痪了半个月的身子,竟然在病床上诡异地抽动起来。
双腿在被子里乱蹬。
手背上的静脉输液管被扯得笔直。
针头在血管里刮拉出鲜血,倒流进透明的塑料软管里。
“老板!”
阿宁慌了。
她赶紧把平板电脑往地上一扔。
“啪嗒”一声,屏幕玻璃摔出裂纹。
阿宁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手一抖,按偏了。
指甲重重劈在硬塑料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裘德考根本听不见阿宁的声音。
他脑子里全是切割机喷出来的刺眼火星。
全是那句能把人逼疯的“废铁”。
恐惧和绝望,彻底粉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不知道哪里来的回光返照。
他那条原本毫无知觉的右胳膊,猛地抬了起来。
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透明氧气面罩。
塑料绑带刮破了老脸上的皮,渗出点点血丝。
裘德考张大嘴巴。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老鲶鱼。
“老板!您别动!”
阿宁扑上去,想把氧气面罩重新给他扣上。
裘德考的手在半空中乱抓。
五根干枯如柴的手指,一把攥住了阿宁伸过来的细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干瘪的指甲直接掐进了阿宁的皮肉里。
阿宁疼得直咧嘴,皱紧了眉头。
却不敢用力挣脱。
裘德考死死盯着天花板。
嘴巴大张着,粘稠的口水顺着干瘪的嘴角流进病号服领子里。
他用尽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胸腔猛地一鼓。
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沙哑嘶吼。
“撤资……”
他嗓音凄厉,透着浓浓的战栗。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拉扯破布条。
“解散公司……马上解散!”
阿宁呆住了。
任由那个干瘦的老头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
指甲掐出了血印子。
“永远……”
裘德考眼角的肌肉疯狂痉挛。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砸在发黄的枕巾上。
“永远不要……再踏入中国半步!”
最后一个字喊破了音。
带着绝望的恐惧。
话音刚落。
裘德考抓着阿宁手腕的五根手指,猛地一僵。
紧接着,力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流失。
手无力地滑落,砸在床沿上。
他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
停顿了一秒。
又重重地瘪了下去。
心脏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中,彻底停止了跳动。
“滴————”
刺耳的长鸣声在高级病房里凄厉地响起。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
拉成了一条死寂的长横线。
裘德考双眼翻白,脑袋往旁边一歪。
直接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