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指明了方向(下游远处),又给了理由(自己受伤运功,视线模糊),还撇清了自己(可能是渔家)。
但听在急于脱身、又心有不甘的圆木和徐长老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们此刻只想尽快脱身,哪里还管真假,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顺杆爬,脸上露出“恍然大悟”、“感激不尽”的神色:
“原来如此!
多谢宋少侠指点!
少侠虽受小伤,仍心系除魔,不忘提醒,高义!
贫僧佩服!”
“宋少侠果然心细如发!
老叫花这就去查看!
定是那凶徒狡兔三窟,另有接应!
告辞!
今日之情,丐帮记下了!”
说罢,两艘快舟如同丧家之犬,又似离弦之箭,调转船头,鼓足风帆,桨手拼了老命划动,朝着下游那遥不可及的小黑点方向拼命追去,速度快得惊人,生怕慢了一步,这心思难测、武功恐怖的武当小煞星又改变主意,或者又“想起”什么别的“线索”。
直到两艘快舟变成江面上的两个急速远去的小点,最终彻底融入苍茫暮色与粼粼波光之中,再也看不见,商船上一片死寂才被缓缓打破。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但甲板上众人,却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噗——!”
宋青书再也压制不住,又是一口带着暗色淤块的鲜血喷在甲板上,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身形晃了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少主!”
齐木和众天鹰教众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搀扶,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后怕。
他们这才明白,少主刚才那“稍退三步”、“吐口血”的表现,恐怕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硬接少林绝技,岂是等闲?
宋青书摆摆手,示意无碍,在齐木搀扶下,盘膝坐下,立刻闭目调息。
纯阳真气缓缓运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他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众人担忧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冽而疲惫的笑意:
“少林金刚般若掌,名不虚传,刚猛无俦,专破内家真气。
那和尚功力虽不算顶尖,但掌法精义已得七八分,掌力凝练无比。
若非我近日内力大有进益,根基远比他所想的扎实,又以纯阳真气那至阳至纯的特性,配合新领悟的几分卸力化劲之法,化解了大半侵入的刚猛劲力,这一掌若是结结实实打在胸口……怕是真要躺上十天半月,伤及根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低声道:“不过,他也吃了经验不足、小觑于我的亏。
我以纯阳无极功的至阳炽烈为表,混合了一丝‘九阴’法门中那阴柔渗透、专伤经脉的劲力为里,反击回去的力道看似刚猛对撞,实则暗藏阴损后劲。
他那条胳膊,肩关节脱臼还是小事,侵入的纯阳炽劲与阴柔暗劲交织,已伤及手臂主要经脉。
没三个月将养,辅以上好丹药,别想再动武,强行运功,手臂必废。”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但看向宋青书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仅硬接少林绝技,还能在电光石火间算计如此之深,反伤对手根基,这份实力、胆识与心机,简直可怕!
这真的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吗?
“少主,方才那丐帮徐长老临走时,似乎趁圆木不注意,悄悄对我做了个隐秘的手势,又偷偷指了指西边方向。”
齐木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
“哦?
什么手势?
他说了什么?”
宋青书眉头微挑。
“那手势是我天鹰教旧部之间,表示‘有要事相告,但需隐秘’的暗号。
他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对我说了两句话。”
齐木仔细回忆,压低声音道,“一句是:‘殷六侠殷梨亭,三日前已在望城附近,发现明教‘天门’的踪迹,似在追查什么。’
另一句是:‘峨眉派亦有人暗中前往望城,身份不明,但行踪诡秘。’
说完,他便像没事人一样,匆匆驾舟走了。”
殷梨亭师叔在望城?
发现了明教“天门”的踪迹?
在追查什么?
峨眉也有人去了,还是暗中、诡秘?
宋青书心中猛地一动。
望城……这个地名他记得,似乎在纪晓芙师叔老家附近?
明教“天门”?
是明教的一个分坛?
还是指代别的?
殷梨亭师叔去那里,是为了追查纪晓芙师叔的下落?
还是与谢逊、屠龙刀有关?
峨眉派也有人去,是丁敏君的人?
还是灭绝师太另有安排?
徐长老特意透露这个消息,是卖个人情,缓和关系?
还是另有深意,想借刀杀人,或者提醒什么?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交织成一团迷雾。
但他隐隐觉得,望城这个地方,这几件事之间,似乎有某种若隐若现的联系。
或许,那里是揭开纪晓芙失踪之谜,甚至窥见更大阴谋的一个关键节点。
不过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
他伤势需要尽快稳定,白龟寿需要救治,此地不宜久留。
“清理甲板,血迹、脚印都抹掉,恢复原状。
加速离开此地,往下游去,找个更僻静、易于防守的河湾停泊。
我要疗伤,另外,等白坛主醒了,气息稳定些,立刻带他来见我。”
宋青书沉声吩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果决。
“是!”
齐木等人凛然应命,立刻行动起来。
商船在深沉的夜色中,寻了一处芦苇极其茂密、水道错综复杂、仿佛迷宫般的僻静河湾悄然停泊。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船上灯火俱灭,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底舱那间经过特殊加固、外有杂物堆叠伪装的密室内,一点如豆的灯光在气窗后摇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密室内,宋青书盘坐于一张简陋的木榻上,缓缓收功,将最后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浊气长长吐出。
纯阳真气在体内运转了数个周天,温和而坚定地冲刷、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已将体内那点金刚般若掌残留的、最为顽固的异种刚猛劲力彻底化去、排出。
受损的经脉也在“通脉淬元丹”残余药力和自身精纯内息的温养下,传来麻痒的愈合感,正在快速恢复。
他脸色已由之前的惨白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气息依旧比平日略显微弱,显然硬接那一记刚猛绝伦的少林绝技,带来的消耗和震荡,并非短时间内能够完全弥补,需要数日的精心调养才能彻底恢复如初。
“咚咚。”
舱门被极轻、极有规律地叩响了三下,间隔长短一致,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宋青书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沉静如水。
齐木推门而入,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关严。
他身后跟着一人,正是已经由精通外伤的兄弟仔细处理过伤口、换了身干净灰布衣衫的白龟寿。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缺乏血色,胸前缠着厚厚的、渗出淡淡药味的绷带,走路时需要齐木略微搀扶,脚步虚浮,气息虚弱而急促,但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八九分清明,目光锐利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难以言喻的感激,以及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探究意味,紧紧落在宋青书身上。
进入这狭小却安全的密室,白龟寿挣脱齐木的搀扶,挺直腰背(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对着榻上的宋青书,便要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下去,声音嘶哑却充满力度:“白龟寿,拜谢宋少主救命之恩!
此恩同再造,属下没齿难忘!”
宋青书身形微动,已从榻上飘然而下,抢在他双膝触地之前,伸手稳稳托住他下拜之势,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传来,让白龟寿这重伤之身竟无法抗拒:“白坛主重伤在身,不必行此大礼。
你我皆是江湖儿女,路见不平,援手相助,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请坐。”
他语气平淡自然,既无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也无刻意亲近的拉拢之意,只是就事论事的平静,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反而让白龟寿心中更生敬意与感慨。
他借着宋青书的搀扶,在齐木搬来的一张方凳上坐下,齐木则垂手侍立在门边,既是护卫,也显身份。
“白坛主伤势如何?
可有大碍?
那少林掌力阴毒,若有暗伤,需及早处理。”
宋青书坐回榻边,率先开口问道,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
“多谢少主挂怀。”
白龟寿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顺畅了些,“皮肉外伤,看着吓人,实则未及脏腑要害,只是失血过多,伤了元气。
幸得齐舵主船上备有上好的金疮药和补气丹,已无性命之忧,将养些时日便好。”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位月白道袍虽沾染血迹、面容俊秀却隐含威仪、眼神沉静深邃得不像少年的“少主”,心中感慨万千,复杂难言。
他早已从齐木口中得知了宋青书的真实身份,以及此番相救那惊心动魄、胆大心细的全过程。
硬接少林金刚掌,以武当弟子身份智退强敌,这份远超年龄的胆识、武功、急智,还有那份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决断与狠劲,都让他这个在江湖刀口舔血半生、
自诩见识过无数风浪的老油条感到心惊肉跳,更感到……一丝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希望与悸动。
素素小姐,你看人的眼光,果然不差!
翠山兄有侄如此,若泉下有知,亦当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