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自己的伤,俞岱岩眼中那死灰般的沉寂,
似乎被一丝微弱的火星点燃了一下,
但随即,那火星便迅速熄灭,化为更深的苦涩和绝望:
“西域金刚门的独门秘药……
传说能续接筋骨,治愈瘫痪,哪怕是陈年旧伤,也有奇效。”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是青书,那等神药,金刚门视若性命,非核心弟子不传,岂会轻易予人?
武当是名门正派,难道能去强抢不成?
你太师傅,你父亲,还有你各位师叔,都做不出那等事。
殷野王当初用这药诱我,也不过是画饼充饥,控制人心的手段罢了。
所以……罢了,罢了,瘫了十年,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
宋青书看着俞岱岩那强作平静、却难掩眼底深处绝望的眼神,心中冷笑。
习惯?不过是绝望到极点后的自我麻痹,是认命后的无奈妥协罢了。
若能站起来,重新握剑,纵马江湖,
谁愿意一辈子瘫在轮椅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像个活死人?
更何况是俞岱岩这样曾经叱咤风云、心高气傲的豪杰?
武当恪守侠义,光明磊落,做不出强抢豪夺之事。
可他宋青书……在乎吗?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尤其是当这规矩,挡了他宋青书的路,碍了他要护的人时。
“总会有办法的,三师叔。”
宋青书没有多说什么,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
只是看着俞岱岩的眼睛,用平静却无比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天无绝人之路。
西域金刚门有药,那就去取。
明的不行,可以想别的办法。
这世上,没有绝对拿不到的东西,
只看付出的代价够不够,用的方法对不对。”
他站起身,对着俞岱岩微微一礼,不再多言:
“您好好休息,莫要再胡思乱想。
五师叔和五婶的死,不是您的错,是命运的错,是江湖的错。
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武当需要您,无忌……将来或许也需要您。
别让他们白死,也别让自己白活。”
说完,他不再看俞岱岩的反应,
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别院。
俞岱岩望着他离去的、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这个师侄,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
可说的话,做的事,思考问题的方式,
却比许多活了几十年、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老狐狸更通透,
也更……狠绝,更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或许,素素的选择是对的。
把无忌托付给他,把天鹰教那潜在的麻烦也抛给他,未必是坏事。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能让人在绝境中看到光的东西。
只是……苦了这孩子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扛起这么多。
俞岱岩重新望向窗外,
那沉寂了十年、早已如一潭死水的心湖,
因为今日这番近乎残酷的剖析,
因为宋青书最后那句“总会有办法的”,
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也许……真的还有希望?
不是为了自己这残破之躯,
而是为了五弟和素素用命换来的这个孩子,
为了武当的未来,
也为了……看看这个叫宋青书的少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一个月的时间,如同指间沙,无声流逝,
却也足够许多事情被掩盖,被习惯,至少表面如此。
武当山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素白的布幔撤去了,换回了青灰色的朴素;
白色的灯笼取下了,
灵位被恭恭敬敬地请入后山祠堂,接受香火供奉;
每日的晨钟暮鼓、弟子们的诵经声、演武场上的呼喝声,
重新成为了山间的主旋律。
仿佛那场惊动整个武林的百岁寿宴,
那对夫妇在至亲面前的决绝自戕,
连同那日的血雨腥风、宾客哗然,
都只是山间一阵倏忽而过的疾风,吹皱了深潭的水面,涟漪终会散去,一切终将归于沉寂。
但有些痕迹,是刻在骨子里,抹不去的。
比如紫霄宫后殿那间总是门户紧闭的疗伤静室,
比如每日晨昏,准时从小院厨房端出来的、
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漆黑汤汁,
比如偶尔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从那扇紧闭的门窗后,
传出的、极力压抑却仍漏出几声的、
孩童痛苦的低泣和梦呓,那声音细弱游丝,却像钝刀子割在守夜弟子的心上。
宋青书的伤,在张三丰不惜耗费真元、
每日以精纯无比的纯阳无极功为他梳理经脉的精心调理下,
加上武当珍藏的各类珍贵药材,好得差不多了。
纯阳无极功不愧是当世最顶尖、最正宗的道家内功心法,
中正平和,生机磅礴,对驱散阴毒、温养经脉有奇效。
那跗骨之蛆般的玄冥寒毒,已被逼出九成有余。
残余的一丝阴寒,如同狡猾的毒蛇,
潜伏在经脉最细微的角落,
但已无法再兴风作浪,只能靠着宋青书每日勤修不辍,
运转纯阳内力,慢慢将其化去、磨灭。
只是经脉到底被那至阴至寒的掌力侵蚀过,受损不轻,
如同被冰碴划过的河道,即便清理了淤塞,河床也留下了裂痕。
想要完全恢复如初,水到渠成,还需长时间的温养和打磨。
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换作旁人,
受了玄冥二老全力一掌,即便不死,也早已武功全废,终生缠绵病榻。
这日清晨,天光微熹,山间雾气未散。
宋青书照例在后山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做完早课。
他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呼吸绵长悠远,
一呼一吸间,隐隐有白气从口鼻间吞吐,那是内力精纯、运转如意的表现。
随着纯阳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温煦的春水,
所过之处,那细微的滞涩感和隐痛被一点点抚平、驱散。
一个周天运行完毕,他缓缓收功,
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
射出三尺开外,才缓缓消散。
他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清亮有神,
只是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几分,那是元气未复、气血有亏的表象。
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到青石前的空地,摆开架势,缓缓演练起武当长拳。
这拳法乃是武当筑基的功夫,看似简单,
却蕴含太极圆转、以柔克刚的至理。
他打得并不快,一招一式,却沉稳凝重,劲力含而不露。
拳风过处,带动周遭空气,震得青石旁几株老松的松针簌簌落下,
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细雨。
远处,几个负责清扫山道的杂役弟子看得目眩神驰,暗自咂舌。
他们虽武功低微,却也看得出宋青书这拳法中蕴含的深厚内劲和圆融意境,
比之许多师叔辈,似乎也不遑多让了。
谁能想到,就在月余之前,这位大师兄还重伤垂死,奄奄一息?
宋青书没理会那些或敬畏或钦佩的目光。
于他而言,武功是立身之本,是护持一切野心的基石,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收拳,立定,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套劲力内蕴的拳法只是随意活动筋骨。
他没有立刻返回紫霄宫,
而是转向另一条小径,去往三代弟子平日集体晨练的演武场。
远远便听到呼喝声与拳脚破风声,
到了近前,只见数十名年龄不等的三代弟子正在几位年长师兄的带领下,
或练拳,或习剑,或站桩,
虽招式尚显稚嫩,但个个神情专注,劲头十足。
几个正在教导新入门小师弟练习基础剑法的弟子看见他,连忙停下行礼:“宋师兄!”
那些新入门的小弟子更是好奇又拘谨地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
掌门之子,三代首徒,天资卓绝,
更在月前惊变中为救师弟硬接玄冥神掌,重伤濒死,
如今看来,虽脸色苍白,但气度沉凝,令人心折。
宋青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小弟子歪歪扭扭的剑招和别扭的步法上,
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手腕太僵。剑是手臂的延伸,意到,气到,剑才到。
不是用手臂挥剑,是用腰力催动手臂,手腕要活,像水流,不要像木棍。”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话间,他随手从旁边兵器架上取过一柄未开锋的练习铁剑,
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随意一刺、一撩、一格,
动作行云流水,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
但那几个小弟子却觉得眼睛一花,仿佛剑尖已到了面前,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步法要随剑走,进退有据。
刚才那一式‘白鹤亮翅’,后脚跟进慢了半分,重心已失,
若对手趁机抢进,你如何应对?”他目光如电,看向其中一名弟子。
那弟子脸一红,挠头道:
“师兄,我……我总觉得脚下发飘,跟不上剑招。”
“那是下盘不稳,腰腿无力。”
宋青书还剑于架,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膝盖和腰眼处轻轻一按,
“这里,还有这里,发力不对。蹲低半分,气沉丹田,想象双脚扎根在地。再来。”
那弟子依言调整,再演练时,
果然觉得沉稳了不少,剑招也顺畅许多,不由得大喜:“多谢师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