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哭腔,
可偏偏没有多少泪水,只有那扭曲的面容,剧烈起伏的胸膛,
和眼中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悔恨与疯狂。
宋青书任由他抓着,手臂上传来清晰的痛感,
但他神色未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俞岱岩,
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铁骨铮铮的汉子,
如今却被痛苦和悔恨折磨得形销骨立,理智崩溃。
直到俞岱岩的嘶吼变成无力的呜咽,
抓着他手臂的力气也渐渐松懈,
宋青书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字,凿进俞岱岩混乱的脑海:
“三师叔,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五师叔选择自刎,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无法在兄弟情义和夫妻恩情之间两全,
无法面对因自己妻子而残废十年的三哥,也无法割舍对妻儿的爱。
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求一个心安,
也求一个解脱——对他自己,也对所有人。”
“五婶选择殉夫,并揽下所有罪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要保住天鹰教和她大哥殷野王最后的脸面,
将主要矛盾引向自己,给天鹰教留下转圜余地。
她更要为无忌铺一条能在武当活下去、能被接纳的路。
所以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将无忌托付给我,
用‘长兄如父’的名义,为无忌在武当和天鹰教之间,架起一座桥。”
宋青书的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却更加清晰,更加冷酷,
剖析着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的死,不是因为您认出了五婶,不是因为您质问了一句。
而是因为十年前临安那场阴谋,
因为殷素素是殷天正的女儿、殷野王的妹妹,
因为张翠山是武当张五侠、是俞岱岩的兄弟!
是因为江湖这该死的规矩,
这深入人心的正邪之见,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义枷锁!
因为他们是张翠山和殷素素!
这就是他们的命,
是他们在做出选择时,就必须面对的结局!”
他看着俞岱岩的眼睛,不允许他有丝毫闪避:
“就算那天您没认出来,这件事就能永远瞒下去吗?
纸包不住火。
只要五婶还在武当,只要三师叔您还活着,
只要殷野王还在,只要天鹰教和武当还在一个江湖上,
这件事就永远是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就会爆发出来,
到那时,牵扯更广,场面更难看,
结局可能更不堪,更无法收拾。”
“现在这样……”
宋青书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至少,他们把该说的话说了,
该了结的恩怨,用他们的方式了结了。
他们把无忌,托付给了他们认为最可靠、也最可能护住无忌的人。
对他们而言,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
俞岱岩喃喃重复,像失了魂,
抓着宋青书手臂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整个人瘫软回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泪水无声地流淌,
“两条命……换一个‘最好的结局’?
青书,这代价……太惨了……太惨了啊……”
“是很惨。”
宋青书没有否认,他活动了一下被掐得生疼的手臂,
上面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指印,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但这就是江湖。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错了可以重来。
这里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踏错的代价,往往就是血,是命。”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递到俞岱岩手边。
俞岱岩没有接,只是呆滞地望着虚空。
宋青书也不勉强,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淡:
“三师叔,您刚才问,
五婶为什么要把无忌托付给我,
为什么要武当认我为义子,要我以‘长兄如父’之名照顾无忌。”
俞岱岩眼珠动了动,看向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
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波动。
宋青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因为无忌身上,流着一半天鹰教的血。
这是事实,割不断,也无需去割。
但武当是名门正派,天鹰教在正道眼中是邪魔外道。
无忌这孩子,天生就站在正邪之间,
一个不慎,就是两头不靠,里外不是人。
武当能养他,教他武功,给他庇护,
可有些事……比如他和天鹰教那边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比如将来可能要面对的、因他身份而来的明枪暗箭、流言蜚语,
甚至来自某些‘正道人士’的刁难,
武当的师叔师伯们,未必好插手,
也未必都愿意、都有立场去插手。”
他看着俞岱岩,目光清亮透彻:
“但我不同。
我年轻,是三代首徒,是宋远桥的儿子,身份足够。
更重要的是,在五婶看来,或许我有些手段,
看事情比寻常少年通透,也……更放得下某些所谓的‘正邪之见’。
她临终前把无忌托付给我,
不只是因为我是父亲的长子,是武当未来的继承人之一,
更因为她觉得,或许只有我,
能在武当和天鹰教之间,为无忌撑起一片天,
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用我的方式,护住他。”
俞岱岩怔怔地听着,仿佛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
许久,他才嘶哑道:
“可是青书……这本不该是你的担子。
你还这么年轻,本该专心武道,光大武当门楣。
可现在……却要因为我们的恩怨,被卷进这摊浑水里。
天鹰教那边……殷天正老谋深算,不是易与之辈,
殷野王更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你做了无忌的义兄,就等于半只脚踩进了天鹰教的泥潭,将来麻烦……少不了。
是师叔……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疲惫。
宋青书却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抗拒的表情,
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三师叔言重了。
无忌本就是五师叔的儿子,是我的师弟。
我做他的义兄,不是负担,是责任,也是缘分。
至于天鹰教……”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转冷,
那平静的表象下,锐利的锋芒再次一闪而逝:
“他们不来找我麻烦,我自然不会去主动招惹。
但若他们觉得无忌可欺,
或者觉得我宋青书年轻可欺,想借题发挥,翻旧账,
或者想通过无忌拿捏武当……那不妨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淡,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寒意和决绝,却让俞岱岩心头一凛:
“武当的剑,很久没真正见血了。
我宋青书的剑,虽然年轻,但想来,斩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也还够快。”
这话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凛然傲气与冰冷杀意。
俞岱岩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师侄。
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年,重伤初愈,面色苍白,
可当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时,
身上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感与锋芒。
那不是少年人的狂妄,
而是一种基于强大自信和某种未知底气的冷静宣告。
“你……你就不怕?”
俞岱岩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天鹰教势力庞大,殷野王心狠手辣,你……”
“怕?”
宋青书微微挑眉,那表情与他苍白的病容有些违和,
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不容忽视的气场,
“三师叔,江湖路,从来不是‘怕’就能走通的。
你怕麻烦,麻烦就不会找你吗?
你退一步,别人就会得寸进尺,进两步。
与其等到麻烦找上门,被逼到墙角再手忙脚乱地应对,
不如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找我宋青书的麻烦,需要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苍茫的云海和起伏的山峦,
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无忌的事,我既然应下了,就会管到底。
天鹰教的事,如果避不开,我也会接着。
至于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俞岱岩,
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三师叔,您觉得,我现在身上的麻烦,还少吗?”
俞岱岩默然。
是啊,这个少年,已经接了玄冥二老全力一掌,
坏了他们的好事,等于是同时得罪了蒙古朝廷和那个隐藏在玄冥二老背后的神秘“主人”。
武当如今内忧外患,
他作为宋远桥之子、武当三代首徒,早已身处漩涡中心,想避也避不开。
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眼神沉静坚定的少年,
俞岱岩心中那沉甸甸的愧疚,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是震撼,是惊异,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对了,三师叔,”宋青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重新坐下,看着俞岱岩,语气认真了些,
“您的伤……‘黑玉断续膏’,真的有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