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亮得如同浸过寒泉、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倏然睁开,
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反而清澈锐利得吓人,像两把经过千锤百炼、吹毛立断的钩子,
精准无比地一下子就把何雨水那慌忙想要躲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目光给牢牢钩住了,让她无所遁形。
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加深了,勾勒出一个带着几分“小样儿,你肚里有几条蛔虫我都门儿清”的戏谑,
又掺杂着一点“早就把你看得透透的”了然于胸的得意,主动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充满不安的沉默隔膜。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像一把锋利的锥子,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车厢里所有的嘈杂喧嚣,
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何雨水的耳朵里:“雨水妹子,” 他侧过头,目光如同高瓦数的探照灯,
毫无遮拦地、直直地打在何雨水那张瞬间涨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这一道上,从你觉着我‘睡着’了开始算起,你偷瞄你林栋哥多少回了?嗯?
让我掰着指头给你数数——左边眼皮底下,偷偷摸摸瞅了三回;右边,贼兮兮地瞥了五回;
刚才还假借看窗外黑咕隆咚的夜景,实际上借着玻璃反光,又偷偷打量了我两回……咋的?
有啥小心思,小顾虑,憋了一路,憋不住了?跟哥还玩这套藏着掖着、心里打鼓表面装没事人的把戏?
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弯弯绕绕,还能瞒得过我这双眼睛?”
何雨水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到极点的偷看次数都被精准点破的突然袭击,
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唰”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朵根,
脸颊烫得像是刚出笼的包子,热得能煎鸡蛋。她眼神慌乱得像只没头苍蝇,四处乱瞟,
上看行李架,下看过道里拥挤的人腿,左顾右盼,就是不敢与林栋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对视,
两只小手死死地、用力地绞着衣角,把那本就有些发皱的布料揉成了一团咸菜,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失去了血色,泛出青白。
林栋根本不给她任何编造借口、掩饰内心的机会,直接快刀斩乱麻,
捅破了那层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的伪装,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调侃,
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是不是自个儿在那儿瞎琢磨,胡思乱想,
觉得哥在保定跟你爹面前,放话说要扒了易中海的皮,抽了他的筋,废了他那‘八级工’的金字招牌,
把他踩进十八层地狱,听着忒邪乎,忒离谱,像吹牛不上税,放空炮唬人玩儿呢?
纯粹是为了安抚你跟你爹,打肿脸充胖子?” 他稍微凑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压低的声音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和一种奇异的亲密感,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何雨水的心坎上,
“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直打鼓,没底儿,空落落的,怕你林栋哥年轻气盛,
把话说得太满,太绝,最后玩砸了,收不了场,非但收拾不了易中海那个老狐狸,
反而惹一身骚,把自己给折进去了,是吧?嗯?”
这话简直像根在油锅里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钢针,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扎在了何雨水最敏感、
最隐秘、最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尖尖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窘迫而放大,像是被当场捉赃的小偷,窘得无地自容,
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小小的蠓虫,钻进座位底下那道黑暗的缝隙里去永远躲起来。
她慌乱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的旅客,
随即又意识到摆手更像是心虚的承认,赶紧又改成拼命点头,脑袋像个不听使唤的拨浪鼓,
摇得又快又急,声音细弱得如同垂死的蚊蚋,还带着明显的、无法控制的颤音和哭腔:
“林栋哥……我……我不是不信你!真的!我对天发誓!” 她急得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
在里面直打转,声音带着哀求,“我就是……就是觉得……易中海他……他在厂里根基扎得那么深……
领导都向着他……在院里也……也经营了那么多年,跟各家各户都……都熟,盘根错节的……
我……我怕你……怕你跟他硬碰硬,会吃亏……会吃亏啊林栋哥!我……我心里慌……我害怕……”
她语无伦次,既怕自己的怀疑和担忧伤了林栋那强大而敏感的自尊心,惹他不高兴,甚至厌弃自己,
失去这唯一的依靠;可心底那份真实的、沉甸甸的、如同巨石般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担忧,
又像无数小虫子一样不停地啃噬着她的理智,让她不吐不快,憋得几乎要爆炸。
那副又怂又实诚、急得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滚来滚去、快要决堤、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小模样,
可怜巴巴到了极点,却也因此透出一种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深切关切。
这毫无伪装、赤裸裸的担忧模样,清晰地映在林栋深邃的眼底,非但没让他觉得被小瞧、
被质疑而心生不悦,反而心里头有点好笑,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的、奇异的受用感。
这傻丫头,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担心,怕他吃亏,怕他受伤呢。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的体验。
他看着她那副急赤白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轻微质疑而产生的不爽和冷意,
也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车厢内,原本就混杂着汗臭、烟油和劣质食物气味的浑浊空气,仿佛因林栋即将开口而凝固成了粘稠的、令人呼吸困难的胶质。
昏黄摇曳的灯泡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却愈发反衬出他眼中那两点幽深如寒潭、却又灼灼如鬼火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