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风从未停过。
李阳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始终挂在同一个高度,不动也不落,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白色纽扣。
他分不清时辰,只能靠身体的疲惫来估算时间。
靴底的雪越积越厚,从脚踝没过小腿,从小腿没到膝盖。
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
动作比平时慢了数倍,消耗的体力却多了十倍。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
白气从兜帽的缝隙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小片雾,然后被风撕碎。
掌心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圈。
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过了肘关节,正在向上臂蔓延。
最粗的那条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发黑发焦,偶尔有细小的黑雾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寒风中飘散。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
兽皮卷被冻得僵硬,展开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折断干枯的树枝。
他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冰原城往北,大约走了四百里,距离黑龙镇还有三千二百里。
还有很远。
他将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风雪比他刚出城时更大了。
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
黑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不是风雪的震动——是另外一种震动。
从脚底传来,从深层次的地下传来。
有节奏,有规律。
咚、咚、咚,像有人在远处捶打地面,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冰原深处向他靠近。
李阳停下脚步,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
震感更清晰了。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向他所在的方向汇聚。
数量很多,至少上百。
体型很大,每一步都让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站起来,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四周的白茫茫。
什么也看不见。
视野之内只有雪和风,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除了地面的震动,还有另一种声音。
咆哮。
低沉、粗粝、充满了原始的暴戾。
那不是野兽的吼叫,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被风雪打磨了千万年的、属于冰原深处某种古老生物的声音。
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东边、西边、北边,将他包围在中间。
南边没有声音。
南边是冰原城的方向,但那个方向被风雪遮挡,他看不见城墙上空的巨狼旗。
咆哮声越来越近。
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李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
从风雪的帷幕中,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撞了出来。
一头猿。
一头浑身雪白的、高达两丈的巨猿。
它的身体覆盖着厚密的白色长毛,毛尖上结着冰碴,在风中叮当作响。
手臂比它的身体还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拖到地面,臂围比李阳的腰还粗。
手指粗得像铁棍,指尖是黑色的、弯曲的、像鹰爪一样的利爪。
它的头很大,额头低矮,眉骨高高隆起,在眼睛上方形成一道突出的骨脊。
骨脊下面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不是淡红,不是暗红,是那种新鲜的、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还在冒热气的猩红色。
两只血红的眼睛在白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两团燃烧的火炭。
巨猿站在雪地上,比李阳高出三倍有余。
它低头看着他,鼻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热气。
热气和寒风相遇,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地落下来。
李阳没有动。
他见过很多妖兽。玄冰碧眼兽王、蛟龙虚影、冰原上的雪蹄兽。
但眼前的这头雪猿,和在东域见过的那些妖兽都不一样。
它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不是收敛了,是根本没有。
它的力量不来自灵力,来自它的身体本身。
来自那两丈高的身躯,来自那条比腰还粗的手臂,来自那些利爪和獠牙。
纯粹的血肉之力。
李阳的右手在刀柄上握紧了一分。
不是紧张。
是遗憾。
这具天魔躯壳的本源正在逸散,每时每刻都在变弱。
如果是在全盛时期,这种级别的妖兽,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现在却要费些手脚。
巨猿的血红色眼睛盯着他,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獠牙。
獠牙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断了一半,有的磨损得只剩下根部。
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肉丝——不久前它还吃过东西。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咆哮声不大,但很沉。
沉到李阳的胸腔在震动,沉到他脚下的冰层在颤抖。
那股声浪像一堵无形的墙,从巨猿的嘴里喷出来,裹挟着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李阳纹丝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咆哮。
从东边、西边、北边,一个接一个的白色身影从风雪中显现出来。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他数不清了,至少几十头。
有的比第一头还大,高到两丈五。
有的小一些,只有一丈多,但速度更快,四肢着地在雪地上狂奔,像白色的幽灵。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李阳围在中间。
雪猿暴动。
他在云霄城的传送殿等那三个师兄的时候,曾经在一个修士的闲谈中听到过这个词。
那人说,冰原上的雪猿平时很少出现在人类活动的区域。
但每隔几年、或者几十年,它们会像发了疯一样从冰川深处涌出来,成群结队地向南移动。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有人说它们是在追猎物,有人说它们在迁徙,有人说它们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只知道一件事:被卷入雪猿暴动的修士,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几十头雪猿站在风雪中,红色的眼睛从各个方向盯着李阳。
它们的呼吸在寒风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几十团白雾在风中飘散、缠绕、混合,将这片区域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白色瘴气中。
李阳的目光从它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是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平静。
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才会有的平静。
这些雪猿在冰原上横行无忌,是这片冻土上最可怕的掠食者之一。
但它们不知道,站在它们面前的这具瘦削的、看似弱不禁风的身体里,承载的是一个曾经让整个东域修仙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域外天魔。
不死不灭。
身死不灭,因果夺舍。
这些雪猿的眼睛里是暴戾,是嗜血,是本能的杀戮欲望。
而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恐惧。
第一头雪猿动了。
它从正面扑来,两条长臂向两侧张开,像一扇巨大的门板,想要将李阳抱住。
利爪在风中闪着寒光,指尖的冰晶被震碎,化为细小的粉末。
它的动作很快——对于一头两丈高的巨兽来说,快得不可思议。
但李阳的动作更快。
他没有拔刀。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就到了雪猿的胸口下方。
然后他抬起右脚,踢在雪猿的左小腿胫骨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手臂粗的树枝。
雪猿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外弯折。
它的身体向左侧倾倒,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李阳的右拳已经跟了上来。
拳头上没有灵力,没有特效,只有纯粹的力量——域外天魔肉身的力量。
一拳轰在雪猿的胸口。
拳头陷进了皮毛,陷进了肌肉,陷进了肋骨。
然后肋骨断了。
不是一根,是一排。
从第二根到第七根,齐齐断裂,断骨向内刺穿了心脏。
雪猿的身体向后飞去,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撞上了它身后的另一头雪猿。
两头巨兽滚作一团,在雪地上翻滚了数圈,撞上一块冰岩。
冰岩碎裂,碎石和冰块哗啦啦地砸在它们身上。
第一头雪猿不再动了。
它的胸口凹陷了一个拳头的形状。
凹陷的周围是放射状的裂纹,像被铁锤砸过的陶瓷。
血从它的嘴里涌出来,染红了它下巴上的白色毛发。
第二头雪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它的体型比第一头更大,接近两丈五。
胸口有一道旧伤疤,疤痕处的毛发没有长出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
它低头看了一眼同伴的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李阳。
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
然后它咆哮了一声,冲了上来。
这一次李阳拔刀了。
直刀出鞘的瞬间,紫黑色的光芒从刀锋上炸开。
那种光芒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
但落在雪猿的视网膜上,却像一颗黑色的太阳。
刀光一闪。
从雪猿的左肩切入,从右肋切出。
紫黑色的刀气在雪猿的体内炸开,将它的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浆糊。
巨猿的动作定格了。
它的双臂还举在半空中,嘴巴还张着,獠牙还露在外面。
但它的眼睛已经开始黯淡了。
血红色从瞳孔的中心开始褪去,像墨水被水稀释,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灰白。
它的身体向前倾倒,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的雪雾。
李阳站在原地,刀尖垂地,面无表情。
两头雪猿,两息。
一死,一重伤。
风雪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上百头雪猿同时发出了咆哮。
声浪震天,风雪被震碎,空气中的冰晶被震成粉末。
李阳脚下的冰层在咆哮中开裂,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上百头雪猿,用咆哮来掩饰它们的恐惧。
李阳动了。
他冲进了雪猿群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防守。
不需要防守。
域外天魔的肉身硬度远超这些雪猿的利爪和獠牙。
它们的攻击落在他身上,只能在黑袍上留下裂口,在他漆黑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而那些白痕,数个呼吸之内就会自行愈合。
他只做一件事。
杀。
直刀在他手中变成了一道紫黑色的闪电。
每一次挥斩,都有一头雪猿倒下。
有的是头颅被斩断,在雪地上滚出数丈,血红色的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
有的是胸膛被劈开,肋骨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有的是整条手臂被卸下,断口处紫黑色的雾气缭绕,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他杀到第十七头的时候,雪猿们开始后退了。
它们的眼睛里不再是暴戾和嗜血,是赤裸裸的恐惧。
这种恐惧刻在它们的基因里——当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出现时,猎物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李阳没有给它们逃跑的机会。
他追了上去。
不是跑,是瞬移。
每隔一息,他的身影就会出现在一头雪猿的身后。
刀光一闪,雪猿倒地。
再一闪,另一头倒地。
他的动作已经快到连雪猿的红色眼睛都捕捉不到。
他杀到第三十头的时候,雪地上已经铺满了尸体。
白色的毛发被鲜血染红。
红色的血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目,像一幅用鲜血画成的巨幅油画。
空气被鲜血的气味填满了。
浓烈的、腥甜的、铁锈般的味道,压过了风雪的气息,压过了一切。
第三十一头。
第三十二头。
第三十三头。
剩下的雪猿彻底崩溃了。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不再试图包围。
它们开始逃跑——四肢着地,在雪地上疯狂地奔跑,连滚带爬,争先恐后。
有的雪猿踩在同伴的尸体上摔倒了,后面的雪猿直接从它身上踩过去。
有的雪猿慌不择路,冲进了冰裂谷,惨叫声从谷底传来,然后消失。
李阳站在尸堆中间,刀尖垂地,抬头看着那些逃跑的雪猿。
他的黑袍上沾满了血,脸上也溅了血。
血从他的下巴往下滴,一滴滴在雪地上。
他没有追。
没有必要。
那头银毛老猿没有跑。
它站在最高的那块冰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阳。
它的体型比所有雪猿都大,高达三丈。
毛发的尖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像被月光浸染过。
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李阳见过的表情。
那是老猎手在评估对手时的表情。
李阳抬头看着它。
一人一猿,隔着尸堆对视。
老猿的右爪慢慢抬起来,在冰岩上划了数道痕迹。
利爪和冰岩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冰屑纷飞。
李阳动了。
不是冲向老猿,而是将直刀插回腰间,蹲下来,双手抓住一头雪猿尸体的后腿。
那头雪猿有两丈长,体重超过两千斤。
他抓住了它,然后站了起来。
两千斤的尸体被他单手举过头顶。
他抡了一圈。
尸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脱手,砸向老猿所在的冰岩。
老猿跳了起来。
它的弹跳力惊人,三丈高的身躯拔地而起,跃到空中数丈高的位置。
那具尸体从它的脚下飞过,砸在冰岩上。
冰岩碎裂。
老猿在空中转体,右爪抓向李阳的头颅。
李阳没有躲。
他向前踏了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右拳从下往上轰出。
拳头和利爪碰撞。
砰——
气浪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方圆数丈内的积雪被气浪卷上半空,形成一道白色的幕墙。
老猿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数丈外的雪地上,向后滑行了数步才稳住。
它的右爪在微微颤抖。
虎口处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毛发的尖端滴下来。
李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拳面上多了数道白色的划痕,那是老猿利爪留下的痕迹。
划痕深度不到一张纸的厚度。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老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右爪,又抬头看了一眼李阳。
血红色的眼睛里,那个老猎手的冷静终于开始动摇了。
它活了上百年。
在冰原上和无数妖兽搏杀过,也杀过不少闯入坠龙渊的人类修士。
它见过金丹期的修士,见过筑基期的修士,见过那些拿着一堆法器、穿着华丽战甲的修士。
但它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一具没有灵力波动的、瘦削的、穿着黑袍的人类躯壳。
被它的利爪正面击中,只留下了数道白痕。
老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一次的咆哮不同之前——不是威胁,不是震慑,是撤退的信号。
还在逃跑的雪猿们听到这个声音,跑得更快了。
有的甚至丢掉了手里抓着的受伤的同伴,只顾自己逃命。
老猿自己也转身了。
它四肢着地,在雪地上狂奔。
每一步都跨出数丈,速度比那些小雪猿快得多。
积雪在它身后炸开,形成一道白色的尾迹。
李阳看着老猿的背影,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紫黑色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最粗的那条裂纹从他的指尖一直延伸到他的脖颈,像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疤痕。
黑雾从裂纹中不断渗出来,在寒风中飘散,带走他残存的生命。
他知道为什么那些雪猿会暴动了。
不是迁徙,不是被吓到了,是饥饿。
它们从冰川深处涌出来,向南移动,寻找食物。
而冰原城是方圆数千里内唯一的人类聚居地。
如果这些雪猿继续向南走,最多两天,它们就会兵临冰原城下。
冰原城的城墙虽然高大,但挡不住上百头雪猿同时攀爬。
城里的修士虽然不少,但面对这种纯肉身的怪物,灵力护盾撑不了多久。
那是冰原城的事。
李阳不在意冰原城的人,他只是要去坠龙渊。
但路被堵了,他就要清路。
那些雪猿运气不好,选错了地方,选错了时间,选错了对手。
他转过身,踩着雪猿的尸体,穿过尸堆,继续往北走。
身后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头雪猿的尸体。
鲜血在雪地上缓缓扩散,将一大片雪地染成了暗红色。
风雪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