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完灵石之后,李阳从巷子里走出来。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抬手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身后的巷子里还回荡着那声嘶吼——“我淦你娘!”
声音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弹跳,一次比一次轻,最后消散在藤蔓的沙沙声里。
他没有回头。
掌心里,三百块中品灵石的触感冰凉而坚实。灵石被切割成统一的尺寸,每块都是拇指大小、长方形状,六个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他攥着它们,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灵力在微微跳动,像一颗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这是他来到天玄大陆之后,第一次拥有灵石。虽然是从别人那里“借”的。
他走出巷子,拐进主街,往城中央走去。
云霄城的主街比进来时看到的那条更加繁华。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灵光在白日里依然醒目。有家法器店的招牌是一柄悬浮在空中的小剑,剑身通体赤红,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有家丹药店的招牌是一颗拳头大的丹药,表面有九道丹纹,丹纹在招牌上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李阳从人群中穿过,像一滴墨水融入水中。没有人注意到他——即使注意到了,也只是瞥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在云霄城里太常见了,十个散修里有六个都是这副打扮。
他只花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走到了传送殿广场。
广场和之前来时一样,人来人往。黑色的玄武岩地面上,阵纹静静排列着,像一张铺在地上的巨网。三十二根漆黑石柱矗立在广场中央,柱顶的灵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传送阵周围排着一列队伍。大概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等着执事登记。队伍移动得不快不慢,一个人进去,拿到令牌,走进传送阵,白光一闪,人就不见了。
李阳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队伍往前移动。前面的人一个个减少——一个背着长剑的青年走进了传送阵,白光一闪,消失了。一对挽着手的道侣走了进去,白光一闪,消失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走了进去,白光一闪,消失了。
轮到李阳。
他走到窗口前。窗口是一块巨大的水晶板,水晶板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眼镜的镜片很厚,将他的眼睛放大了好几倍,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的修为是金丹初期。
“去哪里。”老者的声音平淡,像在例行公事。
“极北。”
“极北哪里。坠龙渊?冰原城?还是更北边的冻土?”
“坠龙渊。”
老者抬起眼,隔着水晶眼镜看了李阳一眼。目光在他的黑袍上停了一瞬,又在直刀上停了一瞬。没有灵力波动,像个凡人。但老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金丹修士的本能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对”。
“三百块中品灵石。”
李阳从怀里摸出三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一块地码在台面上。灵石在台面上排成三列,每一列十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晶莹剔透的灵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将水晶板映得流光溢彩。
老者扫了一眼灵石,没有数。他的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枚铜制令牌,放在台面上,推到李阳面前。“令牌拿好。进入传送阵后,插进基座中央的凹槽里。不要插太早,也不要插太晚。等阵纹亮了再插。”
李阳拿起令牌。令牌比想象中重,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正面刻着一个“北”字,笔画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和传送阵基座上的阵纹如出一辙——线条比头发丝还细,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他将令牌收进怀里,转身走向传送阵。
传送阵在他面前展开。三十二根漆黑石柱围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圆,柱身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李阳走进石柱围成的圆形区域,脚下的玄武岩地面平整如砥,阵纹在脚底静静躺着,像一张沉睡的网。
他站在阵基中央,蹲下来,找到了那个凹槽。凹槽是方形的,大小和令牌刚好吻合,深度约有一寸。凹槽的边缘刻着和令牌背面一模一样的阵纹,像是令牌的模子。
他将令牌从怀里拿出来,对准凹槽,轻轻按了下去。
令牌嵌入凹槽的瞬间,他感觉到脚底下的阵纹动了一下。不是“动”,是“活”。那些静止的、像蛛网一样铺在地上的阵纹,忽然开始流动。深蓝色的线条从凹槽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沿着固定的轨迹蔓延。速度越来越快,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奔跑,从奔跑到飞驰。
三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顶端镶嵌的灵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柱从柱顶喷射而出,直冲天际。白光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连午后的阳光都被压了下去。
李阳能感觉到空间在扭曲。脚下的地面在变软,像踩在沼泽里。周围的空气在震动,发出一层一层的涟漪。石柱之间的缝隙里,原本能看到的人群和建筑,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被揉皱的玻璃纸看东西。
嗡——低沉的轰鸣从脚底传来。不是声音,是震动。震动从阵基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全身。他的骨骼在震动中发出细微的共鸣,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白光越来越亮。阵纹的流动越来越快。深蓝色的线条从地面上升起来,从二维变成了三维。它们在他的身体周围旋转、交织、重组,形成一个由光编织而成的球体。球体的内壁上,无数符文在流转——不是天玄大陆的符文,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上古符文。
白光在那一瞬间猛地炸开。不是爆炸,是膨胀——白光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张,将整个球体的内部填满。光吞没了一切:他的身体、他的黑袍、他的直刀、他的令牌、他怀里那三百块灵石的余温。全部被白光吞没。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不是黑暗,是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或者一万年。他分不清。
白光再次出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的身体内部发出的。白光从他的胸口炸开,向四面八方扩张,将虚无撕碎,将黑暗驱散。他的脚踩到了地面。坚硬的地面。玄武岩。
阵纹在他的脚底缓缓停止了流动,从活跃回到静止,像一条劳累了一天的河流终于归于平静。三十二根石柱的光芒暗淡下去,灵石的亮度比之前暗了几分。
李阳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传送阵中央。但这座传送阵不在广场上。它在城墙下。
城墙。
李阳抬起头。他的目光从脚底的阵纹往上移,越过传送阵的石柱,越过石柱顶端的灵石——然后他看见了一堵墙。一堵巍峨的、古老的、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的城墙。
城墙的高度远超他的想象。在云霄城,他没有看见城墙——整座城池被灵力护罩笼罩着,不需要城墙。但在这里,在极北之地,没有灵力护罩能抵御千年的风雪侵蚀。所以这里的人用石头筑墙。用整块整块的黑色巨石。
每一块巨石都有一人多高、两人多宽,重量不下万斤。巨石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形,一块一块地垒上去,严丝合缝,连一片刀刃都插不进去。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某种银白色的黏合剂,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城墙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千年风雪在墙面上刻下了无数道伤痕——风蚀的凹槽、冰裂的纹路、刀剑砍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黑石表面被风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能照出人的影子。有些地方的黑石表面被冰撑裂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又被某种修复阵法重新粘合。
城墙的顶端,每隔十丈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也是黑石砌成的,比城墙高出两丈,楼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箭楼的窗口里,隐约能看到穿着铁甲的守卫在走动。
城墙上空,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头白色的巨狼。巨狼仰天长啸,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那是冰原城的标志——冰原狼旗。
李阳仰头看着城墙。他估算了一下高度。至少有三十丈。相当于凡间世界的三十层楼。一堵三十丈高的、用万斤巨石砌成的、绵延数百里的城墙——这是他来到天玄大陆之后,见过的最庞大的人造建筑。不是最精致的,不是最华丽的,但一定是最震撼的。因为它不需要任何灵力。它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用人的手,一块一块地垒上去。
风从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呼啸声,像无数只哨子同时被吹响。李阳的黑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兜帽差点被掀飞。他用左手按住兜帽,右手将直刀压在腰间,稳住身体。
传送阵建在城墙脚下。不是广场,不是石台——就是一个光秃秃的传送阵,三十二根石柱围成一个圆,立在城墙根下。没有传送殿,没有执事,没有守卫。只有一个阵法,孤零零地站在风雪中,像一个被遗忘了许多年的老人。
传送阵周围的地面铺着石子,石子被踩得坑坑洼洼。石子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咯作响。
李阳走出传送阵,踩着石子路,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在传送阵的东侧,大约两百丈远。城门的拱形洞口高达十丈,宽度足够八匹马并排通过。城门是铁铸的,表面锈迹斑斑,但厚度惊人——目测至少有一尺。铁门上铆着一排排拳头大的铁钉,铁钉的顶端被风磨得锃亮,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来往的行人。
城门开着。两扇铁门向内侧敞开,像两只张开的翅膀。门洞里面黑黝黝的,但能看见尽头的光亮——那是城内的街道。
李阳走进城门。门洞很长,走了大约二十步才走出来。
城内的景象和城外完全不同。城外是白茫茫的冰原,除了雪和石头什么都没有。城内是一条宽阔的主街,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石屋。石屋和城墙一样,都是用黑色巨石砌成的,但比城墙小得多,只有一两层高。屋顶是斜坡的,上面堆着厚厚的积雪,雪从屋檐垂下来,形成一根根冰柱。冰柱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像垂挂的水晶帘子。
街道上的行人比云霄城少得多,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不是赶路,是这里的天气不允许你慢吞吞地走。风太大,太冷,多在外面待一息,身体里的热量就会被带走一分。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裘和棉袍,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脸上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些人手里牵着雪地用的灵兽——一种浑身雪白的、体型像马但四肢更粗壮的妖兽,叫做雪蹄兽。雪蹄兽的蹄子很大,像四把扇子,踩在雪地上不会陷进去。
李阳的打扮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一件单薄的黑袍,一双靴底磨平的靴子,没有帽子,没有围巾,没有皮裘。风从他身上刮过,将黑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他就这样站在寒风中,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铁棍。几个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他一眼。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嘀咕,大概是在说——又一个从南方来的傻子,等着冻死吧。
李阳不在意。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和云霄城的繁华不同,这里的店铺招牌很简单——没有灵光,没有悬浮的符文,就是在木牌上刻几个字,然后挂在门口。字的笔画被风雪磨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来:“铁匠铺”“皮货店”“丹药铺”“杂货铺”“客栈”。都是最基本的生存所需,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冰原城的地图。地图很简单,只有几条主要的街道和几个重要的地点——传送阵、城主府、集市、北门。北门外面就是冰原,通往坠龙渊的方向。
李阳在地图上找到了集市的位置。他需要去集市。不是去买东西——是去打听消息。关于坠龙渊的消息,关于龙血宗的消息,关于冰原上行走的注意事项。这些东西地图上没有,只能从本地人的嘴里问出来。
他沿着主街往北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了集市的招牌。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的围墙很矮,只有一人高,墙头上插着一排木桩,木桩上拴着绳子,绳子上挂着彩色的布条。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远远看去像一面面小旗。
院子里摆满了摊位。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卖灵草的,卖地图的,卖食物的。摊主们穿着厚厚的皮裘,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各自的东西。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摊位前面都有人站着,在小声交谈。
李阳走进院子。他的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卖地图的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络腮胡子,胡子被冻成了一坨,上面结着冰碴。他面前摆着一堆兽皮卷,卷成筒状,用绳子扎着。兽皮上用墨汁画着线条,标注着地名和距离。
“冰原地图。从冰原城到坠龙渊,到冻土,到冰海,都有。”摊主的声音闷闷的,从胡子里面传出来。
“坠龙渊的地图。”李阳说。
摊主从一堆兽皮卷里抽出一卷,解开绳子,铺在摊位上。兽皮上画着一片白茫茫的区域,中间有一个黑色的圆点,标注着“坠龙渊”三个字。圆点的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表示地形的起伏。从冰原城到坠龙渊的路线用红色墨水标了出来,沿途标注了几个地名——“黑龙镇”“冰裂谷”“死寂冰川”“龙血宗”。
“五块下品灵石。”摊主说。
李阳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从师兄的储物袋里顺的,除了三百块中品,他还顺手拿了几十块下品灵石当零用。他将灵石扔给摊主,卷起兽皮地图,塞进怀里。
他正要转身离开,摊主忽然开口了。“道友要去坠龙渊?”
“嗯。”
“劝你一句。现在不是去坠龙渊的好时候。冰原上的风暴季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冻土上的雪会被风卷起来,铺天盖地,看不到三尺之外的路。很多修士就是在风暴里走丢的,等风暴停了,人已经冻成了冰雕。”
李阳看了他一眼。“龙血宗还在吗。”
“在。”摊主点了点头,“但最近不太平。听说龙血宗的宗主在闭关突破金丹中期,宗门里的弟子人心惶惶。还有一些散修在打血池的主意,想趁着宗主闭关的时候偷龙血精华。前几天就有几拨人去过了,有的活着回来了,有的没有。”
摊主顿了顿,压低了一些声音。“我还听说,有人在坠龙渊附近看到了妖兽的踪迹。不是普通的妖兽,是从冰海那边过来的、被龙血气息吸引的高阶妖兽。你要是去的话,小心点。那片冰原上,死人是常事。”
李阳点了下头。他转过身,走出集市,往北门的方向走去。
风更大了。
城北的建筑比城南低矮得多,有些房子只到他的腰部那么高,像是半截被埋在了雪里。屋顶和地面平齐,需要通过一条向下的台阶才能走进去。这种建筑形式叫做“地窝子”,是极北之地特有的民居——地下比地上暖和。
北门比南门小得多,只有一丈宽,两丈高。铁门半开着,门板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霜花在门板的锈迹上绽放,像一朵朵冰雕的花。
李阳走出北门。
门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没有路。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雪。天上是灰白色的云,地上是白茫茫的雪,天地之间只有一种颜色——白。白到刺眼,白到让人分不清远近。站在这里,人的距离感会完全失效——十丈和十里看起来一模一样。
李阳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冰原城往北,三千六百里,黑龙镇。镇子在冰原上唯一的一座低矮山丘的南麓,山丘在地图上标注为“黑龙丘”。过了黑龙镇,再往北两千里,穿过冰裂谷和死寂冰川,就到了坠龙渊。
他在心里记下了路线,将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雪很深,没过他的脚踝。有些地方的雪被风吹硬了,表面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会咔嚓一声裂开,整个人的重量陷下去一大截。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股寒意不是普通的冷——是能穿透皮肉、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李阳的黑袍在风中剧烈抖动,像一面快要被撕破的旗帜。
他体内的本源还在逸散。紫黑色的裂纹已经过了肘关节,正在往上臂蔓延。
他需要龙血。他必须拿到龙血。
他继续往前走。风雪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