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皇后笑道:“可不是嘛,臣妾瞧着,两个孩子倒是一日比一日精神,官家瞧瞧承宗那眉眼,是不是与王卿有个七八分相似?”
赵帧闻言,目光在王承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孩子养得好,是你们的福气,也是王卿的福气。”
“西北战事顺利,朕心中欢喜,见着他们也觉得高兴。”
盛华兰连忙道:“陛下厚爱,臣妇惶恐!两个孩子能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青睐,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不必多礼,你们为庆国公延续子嗣,就是有功!”赵帧摆了摆手,道:“朕已经向西夏使者提出了停战要求,限期两个月内答复,这两个月内,大军所占疆域,都将割让给我大周!”
“你们回去之后,也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朕在汴京等着他凯旋归来。”
盛华兰和盛淑兰对视一眼,齐声下拜道:“是,陛下。”
“都起来吧!”
赵帧又逗弄了两个孩子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坤宁殿,前往紫宸殿处理政事。
西北的战报一封又一封的发来,几乎全都是捷报,不仅仅是王凌在西路高歌猛进,东线的环庆、延鄜、河东三路大军也是趁着西夏左厢军心动荡的时候压着野利旺荣大踏步的前进,呈现出了一种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局面。
王凌这个主帅已经封赏了,接下来就是要给其他主要参战将领封赏了。
赵帧的心中已有决议,此战第二功臣的夏安期封威北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食邑三百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开府仪同三司,调任京师任签书枢密院事兼尚书兵部侍郎;
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吴育、秦凤路经略使庞籍,各以运输调度之功,加太子少师、开府仪同三司;
王敢这个列阵血战的奖励,册封为忠武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实食邑二百户、赐铁券、许三代不降等世袭,加上护军、银青光禄大夫;
刘昌祚、李渭、野利万奔、种谊、杨开万五将,皆封忠字伯爵,食邑九百户、实食邑一百户、赐丹书、许三代降等世袭,另加勋、散阶二等;
王虎、徐宁、徐平、王栓、王元、王振、王猛等一干王氏部曲将领,皆册封终身伯爵,各加勋、散阶三等;
王骁、王烈、徐镇、徐衡、野利忽兰等一应军、营指挥使,全部加衔两级,尽皆位于正七品以上。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王平、盛长松这两个全程护卫在王凌身边,连首级都没能挣得一颗的亲卫统领,也同时晋升到了正六品!
一个全新的武勋集团就这么闪亮登场了!
如果在有心一看,王敢、王虎、徐宁、徐平、王栓、王元、王平、王骁、王烈、徐镇、徐衡……
清一色的王氏部曲武将天团,就算是野利万奔等人,也算是王凌的嫡系心腹将领!
这样的一套武将班底,在石门川之战之后,威慑力不亚于十万大军!
而文官班底的搭建,赵帧则决定交由王凌自己来安排,反正已经授予了他从三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权利!
当然,赵帧自己也不是没有安排,何平、秦业两人飞速升官,何平为工部主事、秦业为工部员外郎,两人负责修缮王凌母亲王茜的陵墓;扬州许知州、余干周县令等与王凌亲厚的文官也全部被他升官一到两级,调入京中任职。
而张振、贾兰、顾廷烨等一干与王凌关系良好、给王凌做过傧相的勋贵子弟,全部被充入内班值,正式开启他们的仕途。
以上,是赵帧心中的全部谋划,翰林苑已经将诸多圣旨拟好,就等他去审批了!
赵帧走后,曹皇后拉着盛华兰的手,笑道:“官家近来心情极好,每日都要问问西北的战事。你们夫妻二人,真是给官家长脸了。”
盛华兰微微垂首,身姿恭谨,语气谦和:“娘娘谬赞,镇守边疆、为国效力,本是夫君分内之责。此番大捷,皆是陛下圣明、娘娘庇佑,将士用命之功,臣妇不敢居功。”
曹皇后看着她进退有度、端庄沉稳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
盛华兰又陪着曹皇后闲谈片刻,妥善应答,礼数周全,待宫中时辰将至,才躬身请辞,于盛华兰二人带着嬷嬷、侍女与两个孩子,出宫返程。
车驾缓缓驶离皇宫,巍峨宫墙渐行渐远,宫中的温和暖意却渐渐褪去,盛华兰端坐车中,脸上的端庄笑意也随之缓缓敛去,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沉沉的焦虑与不安。
这已经是西北捷报抵京、王凌受封国公以来,皇后第三次召见国公府家眷入宫了,语气一次比一次温和、待遇一次比一次优厚。
但盛华兰的心里,却是一次比一次的忐忑不安!
虽然盛华兰只出生于一个九品小官之家,但是自幼长在盛老太太膝下,该读的书都读了的,该明白的道理自然也是明白的。
今日宫中一番对话,官家于皇后二人对自己家实在是过于亲密、宽厚了,加之听闻陛下对夫君麾下将士、亲信心腹都要封赏,满门擢升、全员进阶,这般空前盛大的恩宠,看似是无上荣光、滔天厚爱,可细细思量,却处处透着反常。
自古功高震主、宠极必危,历朝历代,但凡臣子功勋滔天、麾下心腹遍布朝野、手握重兵、掌控一方,终究难逃帝王猜忌。
陛下此番封赏太过厚重,近乎将王凌的嫡系势力尽数抬举起来,文武兼顾、军政皆握,这般声势,已然远超寻常功臣该有的殊荣。
是真心厚爱、破格提携,还是刻意捧高、捧杀于无形?
盛华兰越想心头越沉,心绪纷乱、惴惴难安,思来想去,盛华兰最终决定由盛淑兰带着两个孩子返回国公府,自己则前往盛府。
门房见是盛华兰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迎候,高声通报府中。
消息转瞬传遍内院,阖家上下皆是欣喜不已。
王若弗听闻女儿归来,当即快步从正院走出,满脸欢喜,一把拉住盛华兰的手,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欣慰,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我的好孩子,可算回来了!你夫君此番立下盖世大功,名扬天下,咱们盛家也跟着沾光,如今满京城谁不羡慕咱们?”
“如今你身居国公夫人之位,家族显贵,往后便是妥妥的顶级勋贵,一辈子荣华富贵、安稳无忧,真是福气满满!”
“咱们盛家也算是沾了你的光,最近由不少勋贵人家上门,打探长柏、如兰、明兰的婚事呢!”
“有你在,有大姑爷照拂,也不愁他们以后没有前程了!”
王若弗满心欢喜,只顾着畅谈家族荣光、未来富贵,言语间满是雀跃与骄傲,全然未曾察觉自家女儿眼底的忧虑与沉郁。
盛华兰耐着性子静静听着,频频点头应和,心中的焦虑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她知晓母亲眼界局限于内宅,只看得见眼前的荣华富贵、表面的皇恩浩荡,看不懂朝堂权谋、帝王心术,再多辩解也是徒劳。
好不容易待王若弗话音渐歇、笑意稍缓,盛华兰连忙柔声告退,托词想要探望祖母,方才得以脱身,快步往寿安堂走去。
寿安堂内静谧清幽、檀香袅袅,远离前院的喧嚣欢腾,盛老太太正倚在软榻上静养,听闻孙女儿归来,即刻让人扶着坐起身来,目光温和地看向进门的盛华兰。
盛华兰遣退身边侍女,亲自上前为祖母扶身落座,待屋内只剩祖孙二人时,方才卸下所有端庄伪装,眉宇间满是忧色,轻声将心中顾虑尽数道出:“祖母,孙女心中一直惴惴难安。”
“夫君此番功劳过大,手握重兵,权势滔天!陛下此番毫无保留大肆封赏,恩宠过盛、殊荣逾制,孙女儿怕是,这并非全然是厚爱,反倒像是刻意捧高,日后恐有捧杀之祸。”
“功高震主,从古至今皆是大忌,孙女实在放心不下。”
盛老太太静静听着孙女的倾诉,神色沉静、若有所思。
她自幼长于宫中,历经先帝一朝,见过朝堂风云变幻、帝王权术博弈,深谙皇家恩威难测、人心幽深。
只是她入宫乃是先帝时期,彼时当今陛下尚且身为太子,二人交集极浅,因此曾将王凌的眉眼风骨、行事气度与当今官家联想到一处,自然也看不透这层层厚赏之下,暗藏的别样温情与隐秘布局。
盛老太太坐在榻上,闭目沉思良久,细细权衡利弊,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盛华兰的手背,语气沉稳温和,耐心宽慰道:“华儿,你心思缜密、思虑深远,懂得居安思危、谨守本心,是好事。”
“但你也不必太过惶恐焦虑,自乱阵脚。”
“当今陛下性情宽厚仁德、胸襟开阔,不同于历代猜忌严苛之君,登基以来,素来善待功臣、体恤将士,从未有擅杀功臣、鸟尽弓藏的先例。”
“此番大胜,国威远扬、边疆稳固,陛下心中欣喜,厚赏功臣、提携心腹,亦是情理之中。”
“你只需沉下心来,安稳稳住内宅、打理好家事,约束族人、谨守本分,不骄不躁、不矜不伐,静待凌哥儿凯旋归来即可。”
“只要阖家谨守臣节、忠心侍主,便无祸事可忧。”
盛华兰闻言,心中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残留着隐隐顾虑。
……
次日,积英巷盛家的东跨院暖阁内,庄学究正端坐在上首,讲授《孟子·告子下》的篇章。
窗外蝉鸣阵阵,暖阁内却一片肃静,只有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诵读声在回荡。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齐衡坐在左侧前排,身姿端正,目光专注,手中的毛笔不时在纸上记录着要点。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衫,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整个人如同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美玉,温润而耀眼。
坐在他斜后方的顾廷烨,姿态就随意多了,他虽然也坐得笔直,但手中的笔只是在指尖转动,显然心思并不完全在经文上,目光偶尔瞟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盛长柏依旧是那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端坐最前方,身后坐着盛长枫。
而被一道竹帘隔绝开来的另一边,是盛明兰、盛如兰和盛墨兰这三个盛家尚未出阁的女儿也在这里学习!
从事实上来讲,王若弗这个人做母亲还是很好的,虽然对自己亲生的三个嫡子女偏袒了一些,但是也没有像他姐姐那样苛待庶出的子女,哪怕她当初那么讨厌林噙霜,但是面对盛墨兰、盛长枫这两个林噙霜生的孩子,也没有任何苛待,反而力排众议,给了他们平等受教育的机会。
两个人现在养在王若弗的膝下,就连以前那些不好的习惯,都被改过来了。
王若弗毕生的梦想就是“发卖了林小娘”,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位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林小娘,就被自己的女婿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给捏死了。
就连当初盛紘偏心给抬进去的族谱,也又被抬了出来。
言归正传,庄学究讲完一段,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开口道:“今日老夫讲的这段,诸位可有心得?不妨说来听听。”
盛长枫性子最为活跃,也最先按捺不住,当即道:“学究,学生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使其经受磨砺。”
“譬如那位新册封的庆国公,自幼失孤,但年纪轻轻便担此大任,历经艰险,终成大功,正合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