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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消息送出去后,朝堂上,果然起了风。

风,是从都察院刮起来的。

裴砚早让人盯着都察院的动静。魏御史这道折子,递进宫之前,先在他府上,见了一个人。那人,戴着斗笠,从后门进的,从后门出的,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大人。周明把这事报上来,魏御史,平日里,跟文华堂没有往来。可他内弟,在城西钱庄当掌柜。那钱庄,正是兑银的地方。

内弟在钱庄,他是替传话,还是……收了银子?裴砚道。

收没收,查一查,就知道了。周明道。

裴砚道,查仔细些。他要是真收了的银子,那这朝堂上,就不是一道折子的事。

果然,次日早朝,魏御史的折子,就递了上来。

先是都察院一位御史,上了一道折子,参裴砚私设天机阁,收拢天命局旧部,图谋不轨。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字字都在替朝廷。

裴首辅。朝会上,那御史慷慨激昂,天机阁,是先帝当年,亲自下令裁撤的乱党巢穴!首辅大人倒好,一纸奏疏,就把它,又立了起来!

敢问首辅大人,那些旧部,可都是当年,跟着作乱的余孽!大人收拢他们,是想做什么?!

满殿,一时寂静。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裴砚身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他捏一把汗,也有人,低着脑袋,悄悄往殿门方向瞥,像是,在等什么。

裴砚站在班首,神色如常,只看了那御史一眼:魏大人,你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天机阁,是先帝裁撤的。可裁撤的,是替天行命的天机阁。他道,本官立的,是不替天,不替命,只替人的新阁。一个是旧,一个是新,魏大人,怎么就混为一谈了?

再说旧部。裴砚道,旧部里,有跟着作乱的,也有被裹挟、被胁迫的。本官立的规矩,是能下台阶的,救;下不了台阶的,抓。魏大人要是觉得,这规矩不妥,大可以,指出来。

你……那御史被他噎住,涨红了脸,裴砚,你巧舌如簧!那些旧部,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什么?裴砚道,魏大人,你可知道,你参我这一本,递上去之前,的人,已经先一步,往你府上,送了银子?

你说什么?!那御史脸色大变,裴砚,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裴砚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魏大人,你府上三日前,收的那笔银子,是城西钱庄兑的。兑银的人,戴着斗笠。这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那御史的腿,软了。

魏大人。裴砚看着他,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当殿,把这本折子收回去,本官,就当没这回事。

你若执意要参……他道,那本官,只好把这账册,也一并,呈给陛下了。

满殿,鸦雀无声。

那御史,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那御史的折子,到底,没能递上去。

当殿,他两腿一软,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陛下!臣糊涂!臣是收了银子,可臣不知情啊!那银子,是臣内弟,替人转交的!臣,臣以为,是寻常的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冷,魏大人,你参的是当朝首辅。一份人情往来的银子,就能让你,参当朝首辅一本?

臣……臣……那御史,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磕头。

来人。皇帝道,魏大人,撤职查办。他内弟,城西钱庄,一并查封。

陛下圣明!满殿群臣,齐声应道。

裴砚站在班首,看着那御史被拖出殿去,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这道折子,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递了把刀。

可他想不明白。要动他,大可以,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斗。何必,绕这么远,走一个御史的路子?

除非……这道折子,还藏着后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殿来,陛下!乾清宫……乾清宫走水了!

什么?!皇帝霍然起身,乾清宫怎么会走水?!

是……是后殿的库房!小太监急道,不知怎么,就起了火!奴婢们扑救不及,火势,眼看就要烧到御书房了!

御书房!皇帝脸色一沉,转头看向裴砚,裴卿,御书房里,有朕的奏章、印信!

臣,这就去!裴砚一步出列,陛下,请准臣,带人救火!

快去!皇帝道。

裴砚领旨,大步流星,往乾清宫赶。

到了乾清宫,后殿的库房,已经烧得通红。火舌舔着房梁,浓烟滚滚。侍卫们端着水桶,来回扑救,却是杯水车薪。

火光里,人影穿梭。有太监提着水桶,泼一身水又冲回去;有侍卫拿棉被浸了水,往火头上扑;还有几个胆大的,顶着浓烟,往库房里冲,抢救文书。可那火,像是浇了油,越扑越旺。

大人!一个小太监,见裴砚来了,带着哭腔喊道,库房里,还有陛下批了一半的折子!

先保人!裴砚喝道,折子没了能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御书房呢?!裴砚抓住一个太监,御书房烧着了没有?!

还……还没!那太监道,可火势,正往那边去!

齐晟!裴砚喝道,带人,把御书房的东西,先抢出来!印信、奏章、文书,一样都别落下!

齐晟带人,冲进御书房。

裴砚自己,则绕到后殿,往库房的方向看。

这一看,他心头,猛地一沉。

库房四周,没有半点风。火,却是从库房正中,烧起来的。

那不是走水。

那是,有人,放的。

裴砚蹲下来,就着火光,在库房门槛的缝里,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油,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子桐油的气味。

桐油。他低声道,有人,先在库房里,泼了桐油,再点的火。

泼桐油的人,得先进库房。他道,乾清宫的库房,平日锁着。能进去的,只有宫里的内侍。

大人是说……齐晟脸色一变,宫里,有内应?

有没有,查了就知道。裴砚沉声道,库房的锁,钥匙在谁手里,谁进过库房,这几日,宫里都记着账。顺着账,就能揪出那只手。

大人!齐晟抱着印信,跑出来,御书房的东西,抢出来大半!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本册子。齐晟脸色难看,挂在御书房墙上,平时,谁都不让碰的那本。火,正好从那边烧起来,那本册子……怕是,没了。

墙上的册子?裴砚的心,猛地一紧,什么册子?!

不知道。齐晟道,平日,都是陛下亲自锁的。属下不敢多问。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忽然,全明白了。

火,是放的。

烧的不是御书房,是那本册子。

那本连皇帝都亲自锁着的册子,里面,多半,记着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这一把火,烧的,是自己的。

而朝堂上那道参劾的折子,不过是,那把火,点起来之前,放的一缕烟。

烟,是给裴砚看的。

火,才是给他自己,烧的。

这一手,才算得上,一石二鸟。

裴砚盯着那面焦黑的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烧册子,是为了灭迹。可灭迹,是要瞒过。他要瞒的人,不是皇帝,不是裴砚,而是……当年跟他一起,造过的那些旧人。

册子里记的,多半,不只是他的事,还有那些旧人的事。

他烧了册子,那些旧人,就再也没法,拿册子上的事,要挟他了。

他连自己人,都防着。裴砚低声道,主上,比他哥哥,冷多了。

好一把火。裴砚盯着那片火光,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一字一句道,主上,你为了烧一本册子,连乾清宫,都敢点。

这盘棋,你是真要,跟我下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