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裴砚没有急着赴。
三日期限,他用了两日,把该查的,都查了个干净。
城东茶楼,是上京老字号茗香居,开了四十年。二楼临街的雅间,视野极好,能看见半条街的动静。裴砚让人提前去看过,那间雅间,常年空着,只有一位老主顾,每月十五,会来坐一个时辰。
每月十五。谢云疏听到这里,心里一动,跟方家祖宅那条线,对得上。
裴砚道,茗香居那位老主顾,是的人,替他占着这间房,按月付钱。这雅间,就是进京时的落脚。
那他约咱们去那儿喝茶……谢云疏道,是摆鸿门宴,还是……真请茶?
都备着。裴砚道,鸿门宴,咱们有准备;真请茶,咱们也喝得起。
赴约那日,裴砚换了身常服,只带齐晟一人,上了茗香居。
茗香居的掌柜,是个圆脸胖子,见裴砚进门,也不多问,只笑着哈腰,把人往楼上引。裴砚扫了一眼,大堂里,坐着几桌茶客,有下棋的,有闲谈的,看着,都像寻常人。
可他留意到,靠窗那桌下棋的两人,从始至终,落子都没发出声响。
那是练过的人,才有的手劲。
他不动声色,上了楼。
出门前,谢云疏抱着裴念,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大人,他要是问你的事,你,别接。
为什么?
根在你我身上,是咱们的底牌。谢云疏道,他主动问的,都是他想知道的。他越想知道,咱们,越不能让他知道。
裴砚点头,夫人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裴砚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像是,刚沏的。
屋里,没有人。
裴砚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只端在手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上来的人,一身灰衣,戴着斗笠,正是那夜出城那人。他走到雅间门口,没有进来,只在门口,侧身站定,像是,守门的。
紧接着,楼梯上,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来人走到门口,斗笠人微微躬身,退开半步。
来人,一身素白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纱帘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双,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像是从没晒过日头。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砚的目光,在那枚扳指上,停了一瞬。
苏墨白的手上,也有一枚。李账房说过,的扳指,是天命局的信物,位份,比苏墨白还高。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敬了敬,才开口。
裴首辅。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男女,只觉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溪水,劳你久候。
他说话时,帷帽的纱帘,纹丝不动。
裴砚在官场多年,见过太多人。说话时,纱帘不动,说明他开口前,先稳了呼吸。这份定力,不是一朝一夕,练得出来的。
不久。裴砚放下茶杯,一盏茶的功夫,正好够我看完半条街。
裴首辅,好雅兴。来人走到桌边,坐下,也不掀帷帽,只隔着纱帘,看着裴砚,这半条街,看出什么了?
看出……裴砚道,这茗香居,风水不错。临街,靠水,进退都有路。
还有呢?
还有……裴砚看着他,阁下,手边这壶茶,沏了三道。头一道,是给我问路的;二一道,是给我看茶色的;这三一道……才是喝的。
裴首辅,懂茶。来人轻笑一声,那依你之见,这三道茶,哪一道,该喝?
三道都不该喝。裴砚道,茶凉了,再好的茶,也伤胃。
那依裴首辅之见……来人道,这茶,该怎么喝?
重沏。裴砚道,阁下要请我喝茶,总该,拿新茶来。
重沏……来人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一丝听不出喜怒的意味,裴首辅,你是说,老夫……不,本座,这壶茶,沏早了?
沏得早不早,不在茶,在人。裴砚道,阁下的茶,等了三日,才等来我这一盏。三日,够茶凉,也够人想明白。
那裴首辅,想明白了么?来人问。
想明白了。裴砚道,阁下的茶,我喝。可喝完这杯茶,咱们,得说点,实在的。
实在的……来人道,裴首辅,想听什么实在的?
我想知道……裴砚盯着那帷帽,一字一句道,阁下,与,是什么关系?
雅间里,静了一瞬。
来人没有说话。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停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又一下。
然后,来人笑了。
那笑声,透过纱帘,听不出喜怒,只觉苍苍的,像风吹过老树:裴首辅,你问的,是的事?
裴砚道,阁下既然敢来,敢坐在这茶楼里,跟本官喝茶,那本官问一句的事,阁下,总不至于,不敢答。
裴首辅,激将法,对本座,没有用。来人道,不过,你这一问,倒让本座,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本座,也有一问。来人道,裴首辅,你那位夫人,谢云疏,她身上那半缕……如今,还在么?
你……裴砚的眼神,骤然一凝。
裴首辅,不必紧张。来人道,本座只是问问。灭了,根还在不在,本座,总得知道。不然,这盘棋,本座,不知道怎么落子。
阁下若是真想知道……裴砚道,大可以,先去问问。
天来人一顿,天不是,已经被你们,灭了么?
灭了,就对了。裴砚道,天没了,阁下那盘棋,就该散。可阁下偏不散,还非要接着下。那就说明,阁下要下的,从来不是的棋。
那裴首辅,以为本座,下的是什么棋?
阁下下的……裴砚道,人的棋。
裴砚道,天的棋,拿人当。阁下嘴上说,不信那一套。可阁下这些年,布的局,用的,跟,又有什么两样?
本座用的……来人声音微冷,天留下的。本座收拢它们,是为了,不让它们再害人。
收拢残子,替善后?裴砚道,那阁下,这一杯茶,请的,可真够大的。
你想落什么子?裴砚问。
落什么子……来人缓缓道,那要看,裴首辅,肯不肯,陪本座,下完这盘棋了。
他话音落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齐晟在楼下,扬声喊道: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急事!
裴砚看向来人。
来人已经站起身,隔着纱帘,微微颔首:裴首辅,茶,喝到这儿。剩下的话,等你忙完宫里的事,咱们,再接着说。
本座的茶,随时,都备着。
他说完,转身,带着斗笠人,下了楼。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失在街角。
裴砚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壶凉了的茶,久久,没有说话。
茶壶边上,压着一枚东西。他伸手拿起,是一枚黑子,温润的墨玉质地,跟他信上画的那枚,一模一样。
留子示信……裴砚捏着那枚黑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这是,告诉我,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把那枚黑子,也收进袖中,跟那封信,放在一处。
良久,他才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凉了,也不是不能喝。他放下杯子,主上,你这杯茶,我记下了。
他起身,下了楼。齐晟已经在楼梯口等着,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齐晟压低声音,宫里来人说,乾清宫,走水了。
乾清宫?裴砚脚步一顿,御书房呢?
火,正是从御书房那面墙,烧起来的。
裴砚的脸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