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香把两只布袋搁在桌上,手还压着袋口,像怕陆穗和下一句便说不做。
陆穗和却先拉了条凳子坐下。腿酸得厉害,她坐稳了才道:“明日午市过了能腾出灶来。你带肉,我替你做两样,尝出来什么就说什么,可不见得能把买主说动。”
“他肯坐下来尝就成,今日在码头上连袋子都没打开,只拿鼻子闻一闻,便说贵的这包不值。”
苏合香说到这里,把手松开了。她原先预备的一肚子话没用上,倒不知还要补什么,抬眼问陆穗和收多少钱。
连用灶、柴火和铺里的盐酱,二十文。苏合香应下,说明日把两斤肉与两只小炖罐一起带来,试完剩下的肉她带走。两袋桂皮也随她拿回去,等买主在场再拆。
临出门,她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当真没用过我这种?”
“我连袋口都没看见,怎么知道用过没有。”陆穗和笑了,“明日你拿来,我也认认。”
次日午市散后,苏合香带着人来了。
买主姓范,在东街卖熟肉,比她来得慢些,一进门就拿帕子擦额头,说铺里刚切完一锅肉,叫等着买的人绊住了。
桃枝端水给他,他道过谢,问今日烧的肉要不要放凉再尝。他卖的多是凉肉,切片装进油纸里,客人带回家才吃,热锅边尝着好,不一定合用。
苏合香把炖罐放到桌上:“成,放凉了也让你尝。昨日问你哪儿不合适,你一个劲儿摇头,今日来了,就好好跟陆掌柜说说。”
范掌柜没有接她的话,反倒先问陆穗和平日用多少桂皮,铺里有没有常用的卤汤。
“我们做肉饭,跟你那锅老卤不一样。”陆穗和将肉拿到案上,“今日少放些酱,免得一锅烧出来只剩酱味,你尝不出料的分别。”
他点了点头,又向苏合香确认,左边那袋才是价高的。
苏合香应了一声,解开袋口。两样都是干树皮似的东西,一袋卷得整齐,另一袋厚薄杂些,凑近闻,都有桂皮的辛香。陆穗和掰下一点,在指间搓过,倒没像她期待的那样立刻夸哪袋好。
“光这么闻,我也说不好。”
“所以才要借你的锅。”苏合香把碎屑拢到纸上,“我煮过,前一袋的香气出来得慢些,不是刚下水就能闻见的。你照着自己平日的做法来,吃着再说。”
陆穗和将肉切好,肥瘦搭着分了两份,两样桂皮也各称了同样的分量。肉煸过,带着同一锅兑好的汤汁分进炖罐,再放入大锅隔水炖。苏合香在其中一只盖上压了木片,等揭锅时好认。
灶间位置窄,范掌柜站了片刻便出去等。苏合香挽着袖子留了下来,起先总想问还要多久,后来见陆穗和收刀洗案,也跟着把自己带来的肉篮擦净。
“你比我沉得住气。我昨日还想着,两袋搁在他跟前,他怎么也该听出价钱不同的缘故。”
“我也急过。新锅刚买那阵,恨不得进门的客人都夸一声饭好,后来发现有人只问今日萝卜够不够软。”
苏合香听得笑了一下,手里却还在擦那只已经干净的篮子。
盖子揭开时,她先往前凑了凑。肉用筷子一拨便开,油浮在汁上,不厚。陆穗和各取了一块,等稍凉些才尝,余下的取出一部分摊在盘里,罩好,留给范掌柜吃温凉的。
贵的那袋烧出来,有一点细而绵长的甜香,咽下肉后还留在嘴里;另一份的香气来得直接些,肉味也明显。陆穗和来回尝了两口,自己更喜欢前一碗,却没急着替旁人下断语。
她将两碗端出去时,范掌柜已经坐不住了。苏合香跟到桌边,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住没报哪碗用的贵料,只让他尝。
范掌柜吃第一口时没作声,吃到第二碗,才把筷子放慢。随后两碗都添了些汁,各尝一遍,又喝水,问她们凉好的还要等多久。
“这盘已经不烫了,您尝尝看。”桃枝把盘子推过去。
他细嚼过,指向用寻常桂皮的那份:“这袋我要半斤,拿回去搁在我的卤里试。另一袋先不拿。”
苏合香愣了一下,伸手将两个碗转了转,确认没拿错。
“你尝不出这碗香些?”
“尝得出来,和昨日闻着是不一样。我那锅肉已经有几味料了,旧客吃惯的也是那个味,添进去能不能合,我没把握。”范掌柜看向陆穗和,“你自己说,这碗是不是桂皮留在嘴里的味更久?”
陆穗和点了头。
苏合香把手收回来,正要开口,范掌柜已接着说下去:“我有人专买肥肉,有人只买猪耳朵,一买好几年。给他们换个香味,没准还要来问我是不是换了师傅。不是东西贵,我就好把肉卖贵。”
他说完,将贵料做的那碗又往苏合香面前推了推:“你也尝尝,我没说它不好。”
苏合香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可你昨日说两袋没有分别,今日尝出来了,还是只肯收原来的价。”
“便宜的我照你开的价买,又没拿它的价钱要你这一袋。”
铺里一时静下来。陆穗和本想再说说那股甜香,见范掌柜筷子始终落向另一碗,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住了。
苏合香在等她,她看得出来。她确实更喜欢贵的那份,可范掌柜要买什么,也不能凭她这一口来定。她捏着碗沿,有些后悔把这活想得太容易。
“我自己喜欢左边这碗。”她把碗摆正,话说得慢些,“可范掌柜吃的是右边,我劝他也没用。你这桂皮是好香,他那锅老卤我又没尝过,真叫我说该换,我说不出口。”
苏合香看了她片刻,低头把摊在桌上的纸折起来。
“知道了。半斤就半斤,我去船上取,取来你自己再看一遍。”
范掌柜说了铺子的去处,又请她明早送,今日回去还得收拾肉案,这便告辞了。
陆穗和送到门口,回来见苏合香正从钱袋里数钱,二十文一枚不少地放在桌角。她拢好剩下的熟肉,装回自己带的食盒,筷子却漏了一双。
桃枝拿着筷子追到门边,她才发觉,回头笑得有些无奈:“这顿肉真够我吃的,花了钱,还听了一肚子不爱听的话。”
陆穗和替她扶着食盒,让她把筷子放进去,原先想好的那几句宽慰也没说。
苏合香倒又走了回来,拿手按了按布袋:“明日午后我还在北棚旁边理货,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这里头有几样,你兴许认得。也不全是卖给大铺子的东西。”
“我只认得灶上常用的那几样,去了问得多,你怕要嫌我烦。”
“我今日问了你多少句,你数过没有?”苏合香这回是真笑了,“你来就是,小包的我也卖,又不指望你把半条船买回去。”
她走后,陆穗和将二十文交给周衡,没叫他评哪碗肉好,只问自己方才是不是把话说硬了。
周衡把绳头压在砚下,用左手穿钱,听完抬头看她:“她还约你明日过去呢。真嫌你说得不好听,方才拿了筷子就走了。”
她想了想,挨着他坐下,端起他替她换过的温水喝了半杯。方才绷着肩不觉得,坐下来,才发觉自己累得很。
“明日我去看看。她说有几样专卖给大铺子,我还真想知道,人家的锅里都放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