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第二次来药铺,是在五天之后。
那天上午苏晓晓去城外采药了,铺子里只有素素一个人。
她正蹲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茯苓,听见前头有人敲门,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进铺面一看,是许仙站在柜台前,手里提着一只旧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还带着泥的青菜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他看见素素,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姑娘好,我来替我娘再抓三副药。
上回苏先生开的方子,我娘吃了三副,咳嗽好了大半,夜里也不怎么喘了,我想再抓三副巩固一下。”
素素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方子看了一眼,便转身去药柜前抓药。
她动作利落,拉开小抽屉,用秤杆称好分量,一味一味地倒在油纸上。
许仙站在柜台外,安静地等着,目光偶尔落在她抓药的手上,又很快移开,落在柜台上那盆素素随手插的野菊花上。
抓完药,素素将药包好递过去,说:“一共二十文。”
许仙付了钱,却没有立刻走。
他提着那只竹篮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将篮子搁在台面上,说:“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几把青菜,自家地里种的,不值什么钱。
还有一包笋干,我娘晒的,她说给苏先生和姑娘尝尝。”
素素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几把青菜,菜叶上还沾着露水,根须上带着湿泥,一看就是今早刚从地里拔的。
那包笋干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外面用麻绳扎了个结,结打得笨笨的。
素素想起上回苏晓晓去王家村回来时说过,许仙家里就他跟他娘两个人,他娘病着,地里活计大约都是他在做。
她伸手将篮子接过来,说了一句“替我谢你娘”,便将篮子搁在了柜台下面。
许仙见她收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药铺。
素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那只竹篮,伸手把里面那几把青菜拿出来,
根上还带着湿泥,她拎着走到后院井边,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择洗干净。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洗着洗着忽然弯了弯嘴角,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苏晓晓午后回来时,素素已经把那几把青菜炒了一盘,又用笋干炖了一锅汤。
苏晓晓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尝了尝,说:“笋干不错,是秋笋晒的,比春笋有嚼头。”
素素“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苏晓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炒青菜,问了一句:“许仙来过了?”
素素筷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来抓药,说他娘吃了三副药好多了,他娘让他带了菜来。”
苏晓晓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素素去后院洗碗,苏晓晓坐在廊下翻着药方册子。
过了一会儿,素素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在苏晓晓旁边坐下,捧着茶杯暖手。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姐,我想明日去王家村看看他娘。方子吃了三副,我想去搭个脉,看看要不要调方。”
苏晓晓翻着册子的手没停,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去便去,带上药箱,顺便把上回那包干姜也带去,老太太体虚,多备些没坏处。”
素素应了一声“好”,将茶杯搁在膝上,抬头望着院子里的月色。
那丛栀子花已经被她浇活了,枯枝间抽出了几片新叶,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师姐,你从前在山上说过,人间有值得守护的人。
我觉得他娘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如今老了病了,身边只有他一个。”
苏晓晓放下药方册子,偏头看着素素。
月光下,素素的眉眼安安静静的,那层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几点星子和一盏昏黄的灯。
苏晓晓想起许多年前在青城山深潭边第一次见到这条小白蛇时的样子——那时她连身子都立不稳,一次一次地摔在石面上,却一次一次地再试。
如今她长成了一个会说“不容易”、会想着去给一个乡下老太太搭脉的大姑娘了。
苏晓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素素的手背,说:“明日去的时候,把那包红糖也带上。
老太太咳了这些日子,脾胃虚,喝点红糖姜水暖一暖。”
素素点了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残香和远处寺庙的钟声,将小院里的暑气慢慢送走了。
两人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屋里歇下了。
素素躺在床上,望着窗纸上映着的竹影,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许仙今日站在柜台前那副局促的模样——
竹篮搁在台面上,手指在篮把手上搓了两下,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然后闭上眼,安安心心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