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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西湖的荷花渐渐谢了,只剩下满湖的残叶仍立在水中,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素素每日傍晚依旧去湖边散步,只是手里多了一件苏晓晓给她缝的薄斗篷,浅灰色的棉布面,领口滚了一圈深青色的边,既挡风又不张扬。

她走在湖岸上,看那些零星的游船在暮色里来来往往,听远处净慈寺的晚钟一声一声地荡过来,心里平平静静的。

药铺的生意比刚开张时好了许多。

清波门这一带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会就近来抓副药,便宜又管用。

苏晓晓坐堂的时辰不长,每日上午两个时辰,午后便交给素素看着。

素素如今已经能独立应对大多数小毛病了——风寒咳嗽、小儿积食、妇人经痛、老人风湿,她搭脉问诊像模像样,开方子也稳稳当当。

偶尔遇到拿不准的病症,她便说一句“我去后头问问姐姐”,转身进后院请苏晓晓出来把关。

苏晓晓看过之后,会当着病人的面肯定她判断得对,再补充一两味药的加减,既给了素素信心,也不让病人觉得被当成了练手的。

这日午后,素素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柜,将新收的药材分门别类装进小抽屉里时,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旧书箱,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抬脚迈进来,朝素素拱了拱手:“这位……姑娘,请问这里可是药铺?”

素素放下手里的药材,点了点头:“是药铺。公子哪里不舒服?”

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是我。是我娘。

她住在清波门外的乡下,前几日受了风寒,我托人抓了两副药,吃了总不见好。

我听巷口的婶子说,这家药铺的苏先生医术极好,便想来请先生去看看。”

素素打量了他一眼——那书生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说话时目光端正,没有东张西望。

她想起苏晓晓说过“看一个人,要看他做什么,不看他嘴上说什么”,

便多问了一句:“你娘住哪条村?离这里多远?”

“王家村,就在雷峰塔南边,走路小半个时辰。”书生答得老老实实,

“我本想去请别的大夫,可那些药铺的坐堂先生出诊费太贵,我娘病着,家里就我一个劳力,实在……”

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大约是觉得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些不太合适,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指。

素素看他那副模样,心里不知怎么就软了一下。

她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声“师姐”,苏晓晓应声出来,听了情况,看了那书生一眼,便点了点头,说:“我去看看。”

素素麻利地收拾了药箱,将常用的几味药包好搁进去,又从柜子里取了一小包干姜和红糖,塞在药箱边角里。

苏晓晓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将药箱接过去挎在肩上,对那书生道:“走吧,你带路。”

书生连声道谢,走在前面引路。

素素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追出去喊了一声:“师姐,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苏晓晓回过头来,朝她摆了摆手:“你看着铺子,若是有人来抓药,照方子给便是。”

素素应了一声,走回柜台后坐下,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巷口瞟了好几回。

苏晓晓跟着那书生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王家村。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住着十几户人家,书生的家在最南头,一间两进的旧瓦房,院子里种着几垄菜和一棵老柿子树。

他娘的病不算重,只是风寒入了肺,加上年纪大了体虚,寻常方子药效不够。

苏晓晓重新开了方子,又用随身带的银针替她扎了两针,老太太当场便说胸口松快了许多。

书生站在旁边看着,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苏晓晓收了针,将方子递给他,又从药箱里取出那包干姜红糖搁在桌上,说:“先吃三副药,吃完再来看。这几日别让她下地,吃食上加点姜,驱寒的。”

她顿了顿,看了那书生一眼,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站直了身子,认真答道:“许仙,字汉文。”

苏晓晓听到这个名字,手上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低头将银针一根一根擦净收好,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记住了”,便挎着药箱出了门。

许仙追出来要送她,被她拦住了:“你留下照看你娘,路我认得,不用送。”

回到药铺时,天色已暗。

素素已经将铺子收拾干净,坐在院子里那丛栀子花旁等她,手里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花生。

见苏晓晓推门进来,她站起身迎上去,接过药箱,问:“师姐,那家老太太怎么样了?”

“风寒入肺,不过不碍事,吃了药就会好。”

苏晓晓在井边洗了手,接过素素递来的布巾擦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书生叫许仙,家里只有他和他娘,靠他一人教书度日。”

素素“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花生,剥了几颗才反应过来刚刚师姐说了什么,手上动作慢了一拍。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教书?那他……是个读书人?”

苏晓晓走到廊下坐下,将今日的诊金收进匣子里,语气平平地说:“看着是,礼数周全,说话也踏实,就是家底薄了些。”

素素没有接话,将剥好的花生米搁进小碟里,端着走到苏晓晓旁边坐下。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净慈寺的晚钟又响了起来,沉沉缓缓的,将渐深的暮色送进院子里来。

素素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师姐,你上回说,看一个人值不值得,要看他做什么。

他今日来请大夫,没有只想着省钱抓药,而是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来请人出诊。我觉得……这人对他娘是真的上心。”

苏晓晓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刚好从廊檐下漏进来,照在素素那张清秀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分明。

苏晓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一会才说:“看他日后吧,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素素点了点头,将头靠在苏晓晓肩上,像从前在青城山石洞里那样,安安静静地靠着。

院子里那丛栀子花在月光下轻轻摇着叶子,井边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远处的西湖在月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这一夜的杭州城安安静静的,像是也在替这条小白蛇慢慢铺开一条她尚未看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