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红色欢迎横幅在强劲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布料边缘被风撕扯着。
重重拍打在京州国际会展中心的粗大水泥立柱上。
发出“啪啪”的连续脆音。
李达康手里捏着那个外壳磨损的黑色对讲机。
他站在高高的花岗岩台阶最上方。
冷风把他的白衬衫领口吹得往外翻卷。
他顾不上伸手去按。
双眼熬出了一片红血丝。
死死盯着前方主干道上,那一条望不到头的黑色车队。
那是从京州国际机场刚下来的车流。
全挂着外事牌照,或是省委连夜加急批的临时通行证。
里面坐着的。
全是以前在国际新闻头版头条上,才能看到的面孔。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举起对讲机,按下侧面的通话键。
指尖因为用力泛起一点惨白。
“交警三中队!把纬二路的私家车全清空!”
他嗓音嘶哑,漏着风。
“给外宾的车队腾路!谁敢按喇叭,当场扣车!”
放下对讲机,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亮汗。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扯。
爽。
太痛快了。
大半个月前。
这帮洋人还坐在市委的会议室里,拍着桌子拿撤资要挟他。
现在呢?
全球顶级经济科技峰会,硬生生从欧洲改到了京州举办。
这帮人上赶着跑来汉东。
来干什么?
来给华盛重工送钱,来求陈致远赏一口饭吃。
京州国际半岛酒店。
大堂里。
暖风机呼呼地吹着,温度开得有些高。
空气里混杂着几十种不同牌子的昂贵古龙水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汗酸味。
冲得人鼻子发痒。
保罗坐在大堂角落的米色布艺沙发里。
他那身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制的深蓝色高定西服。
在私人飞机上窝了十几个小时。
现在后背全是被压出来的死褶。
他觉得真丝领带勒得脖子有些发酸。
伸出右手食指,在领结边缘勾了一下。
往外扯了半寸。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大堂里乱哄哄的。
金发碧眼的外国高管,欧洲老牌军火商的首席执行官。
这帮平时在达沃斯论坛上高谈阔论、端着香槟杯决定全球经济走向的白人精英。
现在。
像是一群买不到返乡车票的盲流。
挤在京州这家五星级酒店的休息区里。
保罗的助理满头大汗地从前台挤回来。
因为跑得太急。
助理左脚的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险些撞在一个拿着拖把的保洁阿姨身上。
他连声用英语说着抱歉,一路小跑过来。
“总裁。”
助理喘着粗气,西装下摆散开了。
“没房间了。连普通的标准间都没了。”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总统套房昨天就被中东的几个王室成员全包了。他们甚至包下了整整三个楼层。”
助理咽了口水,声音发着虚。
“周围十公里内,所有的四星、五星酒店。全满了。”
保罗张着嘴。
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
他堂堂苹果的掌门人,手里捏着万亿美金市值的科技巨无霸。
来到华国的一个中部省份。
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去外面找。”
保罗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汽车旅馆,甚至随便一个招待所。只要有张床就行。”
他拿起玻璃茶几上那瓶半温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水有些发涩。
他把塑料瓶子重重顿在桌面上。
“我们不是来度假的。”
“我们是来救命的。”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华盛重工的伏羲指令集已经开始全面接管高端设备底座。
如果不赶紧拿到华盛的授权许可。
不拿到东郊基地那条光刻机流水线的代工份额。
下个季度。
硅谷的财报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他会被愤怒的华尔街股东,从几十层高的写字楼上扔下去。
保罗站起身。
右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
他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沙发的粗布边缘才站稳。
“走。”
保罗声音低沉,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
“直接去华盛大厦。”
画面切转。
京州cbd核心区。
华盛大厦外的宽阔广场上。
深秋的冷风刮得很猛。
风里夹着干枯的灰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广场上没有铺红地毯。
也没有任何欢迎外宾的鲜花拱门。
只有几根粗大的花岗岩石柱,冷硬地戳在台阶两旁。
几百个穿着高档风衣、西装的外国人。
正老老实实地。
在台阶下面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排得很整齐。
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
连平时在纽约街头最飞扬跋扈的基金经理。
此刻也只敢压低了嗓音,跟前面的同行窃窃私语。
生怕惹恼了大楼里的安保。
保罗站在队伍中间。
他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冷风顺着脖领子直往里灌。
他冻得打了个寒颤。双手死死插在大衣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揉碎的纸巾,干硬发涩。
排在他前面的。
是波音公司的一位执行董事。
老头子快七十了,冻得脸色发青。
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他拿着一块方格手帕,捂着鼻子,时不时吸溜一下。
保罗看着老头的背影。
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上个月,他们俩还在华盛顿郊外的高尔夫球场里打球。
谈笑风生。
聊着怎么用制裁法案,把华盛重工卡死在泥地里。
现在呢?
他们并排站在汉东省的马路牙子上。
吸着路边重型卡车排出的柴油尾气。
像是一群等着领救济粮的难民。
他们是来朝圣的。
是来祈求那个坐在大厦顶层的重工寡头。
能大发慈悲。
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技术的残羹冷炙。
只要陈致远肯在授权书上签个字,他们的企业就能活下去。
大厦一楼大厅。
玻璃门紧闭。
唐小龙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
领口微敞,没系领带。
他靠在前台的深色大理石台面上。
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牙。
刚才午饭吃的红烧肉,塞了牙缝。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计时器。
拇指按在按钮上。
“咔哒。”
按下计时。
“下一个。”
唐小龙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粗哑。透过大门的扩音器传了出去。
旋转玻璃门滑开。
欧洲一家老牌军工厂的总裁,夹着公文包,快步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满头大汗,进来后先冲着唐小龙鞠了个躬。
“上去吧。三楼第二会议室。”
唐小龙把手里的牙签拿下来,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只有五分钟。”
他指了指手里的计时器。
“时间一到,自己滚出来。别让弟兄们动手请。”
军工厂总裁连连点头。
咽了口干沫。
“明白,明白。感谢华盛的安排。”
他抱着公文包,几乎是小跑着奔向电梯口。
三楼。第二会议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茶香味。
李成阳坐在宽大的复合木会议桌后头。
他没穿西装外套。
只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
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正低着头,翻看桌上的一叠厚厚的合作意向书。
纸张在静谧的会议室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门被推开。
军工厂总裁满脸堆笑地走进来。
他走到桌前,不敢坐下。
双手把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李总,这是我们总部连夜修改的方案。”
他声音发紧。
“我们愿意转让燃气轮机的全套辅助控制算法。只求华盛能卖我们一批新一代的高温合金材料。”
“价格……您随便开。”
李成阳没抬头。
手里的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辅助控制算法?”
他冷笑了一声。
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扔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那种上个世纪的落后代码,你拿来糊弄华盛?”
李成阳抬起眼皮。
镜片后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回去重做。拿你们的底层冶金数据实验室来换。”
“不然,一克合金也别想出港。”
“可是……”
“时间到了。出去。”
李成阳打断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低头继续看文件。
军工厂总裁张着嘴。
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看李成阳冷漠的侧脸,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拿起桌上的文件。
拖着沉重的步子退了出去。
五十八层。总裁办。
落地窗外的阳光很好。
照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屋里开着暖风,温度适宜。
陈致远靠在起球的绿皮沙发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的旧运动服。
左手端着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右手拿着一把金属剥壳钳。
桌上放着一小堆刚炒熟的山核桃。
“咔。”
钳子用力。核桃壳碎裂。
他把果仁剥出来,扔进嘴里。
慢慢嚼着。
坚果的油脂香味在嘴里散开。
高启强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老板。楼下的洋人排了三条街。”
高启强咧了下嘴角。
“李达康在外面指挥交警拉警戒线,急得嗓子都哑了。”
陈致远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
温热。
他把杯子搁在玻璃板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起身去窗边看一眼楼下的盛况。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对华国企业喊打喊杀的财阀大亨。
那些在白宫和五角大楼里指点江山的白人精英。
现在就在他的脚下。
在冷风里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但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就是降维碾压。
当你手里的工业重锤足够硬,硬到能把他们的科技壁垒一锤子砸碎时。
他们自己就会跪下来,把之前吃进去的肉。
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陈致远拍了拍手心里的核桃碎屑。
几点细小的皮屑掉在垃圾篓里。
“老高。”
陈致远靠回沙发背里。
“让成阳按规矩办。想进华盛的供应链,把他们的底裤都给剥干净。”
“不交出核心专利,一律免谈。”
高启强点点头。
“明白老板。”
窗外。
深秋的风刮过京州的上空。
华盛大厦外的宽阔大道上。一辆接一辆的劳斯莱斯和防弹凯迪拉克排成了长达数公里的长龙。车轮在柏油路面上缓慢地向前蠕动着,碾压过一块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