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片风雪幻境之中,还有另外一道身影。
裴禾槿就立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幼小的身影,但他和谢朝珩一样,只是一个无法干涉的旁观者。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受尽苦寒的自己,脸上看不出来太多情绪。
“所以?”
裴禾槿抬起头看向天空,问道。
幻境并没有回答他,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裴禾槿向下。
他只觉得神魂一阵眩晕,转瞬之间,整个人竟然穿进了刚刚年幼的自己。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四肢往他这具身体的骨头缝里钻。
好冷。
裴禾槿想到,他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冷意了。
十几年过去,他几乎都快要遗忘这份痛苦的感觉了。
裴禾槿想,若是幻境有意想要借着这份记忆,勾起他心底埋藏的不甘,诱导他沉溺在过去的苦难之中。
那它的算盘可真是打错了。
虽然感受着浑身刺骨的寒冷,但裴禾槿内心却十分的平静。
他看向冰洞里浑浊的冰水,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开裂的双手,低声吐出一句话。
“这些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
往事已成过往,不必回头。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想到这里,裴禾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要见他!”
话音刚落,周遭的风雪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冰封的河面瞬间崩裂开来。
一点点泛起虚幻的裂纹。
天旋地转的眩晕再度袭来。
谢朝珩看着刚刚还在洗衣服的小裴禾槿突然把手中衣物放下,站了起来。
然后就是他眼前的景色猛地一变。
凛冽的寒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山梯田,云雾缭绕,石阶层层叠叠。
谢朝珩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里是凌霄玄宗的神农峰,外门的地界。
但他依旧是旁观者的状态,什么都碰不到。
“你小子,下次等着!”
领头的那个人恶狠狠地说道。
这个人谢朝珩倒是熟悉,是孙望。
他不是三年前,因为残害同门,被掌门逐出宗门了吗。
狠话放完,几个外门弟子嬉笑着扬长而去。
只余下梯田里年少的裴禾槿,衣衫凌乱,满身泥泞。
他垂着眸子,默默整理自己的衣物。
显然,方才刚受过一顿欺凌。
就在这时,裴禾槿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在偷偷往他这边窥探。
他抬眼,看向谢朝珩现在所在的地方。
“出来吧。”
谢朝珩心神一震,他现在不是在秘境里吗?
裴禾槿怎么发现的?
就在他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
年少的裴禾槿站了起来,用沾满污泥的手向前一拉。
谢朝珩就看到了他小时候被裴禾槿抓包的现场。
哦。
他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在说他呀。
……
裴禾槿调动体内那一点点稀薄到可怜的灵力,指尖轻轻一勾,直接就把躲起来偷看的小家伙给抓了出来。
两人相视无言。
小孩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华贵的锦袍,唇红齿白,脸蛋圆圆的,模样生得格外好看,像被捧在云端娇养长大的小仙童,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因为被抓了个现行,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有些手足无措。
裴禾槿低下头看着他身上被自己污泥染黑的衣袍。
已经成年的谢朝珩看着这一幕,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微妙的感触。
原来当年两人的相遇,是这般光景。
好尴尬。
另一边,身处幻境的裴禾槿望着眼前这一幕旧时光,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随即他抬起头,望向这片空间,仿佛想要看透这一整个幻境。
裴禾槿语气清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你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是想叫我困于过往的苦难,还是想叫我执着于现在的幸福?”
“若是想要用这些打算来动摇我的心,那你就错了。”
裴禾槿笑道:“我的心早就已经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些不会成为困住他的枷锁,而是促使他成为那个人身边同伴的动力。
话音落下。
整片神农峰的梯田景致,轰然崩塌,全部如同碎裂的镜面一般,四处崩溅消散。
在暗处的黑影惊得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这次我就抓了四个人,怎么三个人都过了考核!!!”
黑影深吸一口气。
“没事没事的,还有一个……”
“我还没有输!!!”
……
“我不是天煞孤星!”
年幼的周爻不过五六岁大,身上的粗布短打打满补丁,他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脸痛哭道。
“你们不要抛弃我……”
“娘!”
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颤抖,哭声嘶哑破碎。
孩童凄烈的呼喊在荒郊野外之中回荡,却得不到半分回应。
而在远处,站着几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他的至亲。
他们眼神躲闪,满是畏惧,看向他的目光如同看待灾厄,充满厌恶,没有半分温情。
幻境的低语悠悠响起,缠缠绵绵,蛊惑人心。
“你看,这就是你的命。”
“天煞孤星,注定孤身一人,亲近谁,便会给谁带去灾祸。”
“如果不是你,谢朝珩他们也不会跟着你一起陷入险境。”
“留在这里吧,不要再出去拖累任何人。”
跪在泥地上的幼童身影缓缓拉长,单薄的身形一寸寸拔高,沾满尘土的破旧布衣悄然褪去。
转瞬间,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小身影彻底消散。
出现在原地的是身着黑白八卦道袍,长大了的周爻。
他依旧跪在原地,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后,周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当时最后还是找到了回去的路。
但是他父母见他回来,脸色却并不好看。
年幼的周爻被硬生生推出门外,大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小小的孩子扒着门板,一遍又一遍叩门哭喊,可院内再也没有传来半点应答。
之后呢?
周爻想到,之后他当了一阵子流浪街头的小乞丐,然后就被他师父捡了回去。
那时他已经流浪了两个月。
身形干瘪瘦小的小乞丐抬起头看向眼前笑眯眯的长胡子老头。
“你要收我为徒?”
小乞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老头点点头,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乞丐将头往后缩了缩,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他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
老头笑了笑说道:“什么天煞孤星?你这命格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