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言不语,静静望着满河飘摇远去的河灯。
良久,裴禾槿才轻声开口,语调轻缓平静,带着一丝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年少酸涩。
“老大,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他的目光凝在远去的河灯上,眸光淡淡地放空,深呼出一口气,放下心中所有的纠结。
“在我原本的家里,父母一直都想要个男孩。”
裴禾槿笑了笑。
“可能是报应吧,在生下阿姐后,他们为了生个男孩,在怀着我的时候喝了方士的偏方,导致我一生下来就是个怪胎……”
他侧过脸,想去看谢朝珩的表情,但谢朝珩面色依旧如常,没有一丝丝变化。
裴禾槿收回视线,继续道。
“其实他们一开始对我挺好的,不过……后面他们有了真正的儿子后,一切都变了。”
“从小到大,我和阿姐被打骂是常态,吃食永远是先留给弟弟,我和阿姐常常吃不饱,穿不暖。”裴禾槿远眺,语气缓慢,似在回忆,“那段日子过得很苦,我和阿姐熬得很难。”
“若不是街坊邻居看我们可怜,我和阿姐根本活不到长大。”
裴禾槿声音很轻,平静的叙述着,带着淡淡的释然。
谢朝珩没有回应,他知道此时裴禾槿最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而已,他不必做出什么反应,只需要静静的听着就行。
裴禾槿不需要他人的怜悯。
晚风缓缓地吹着,扬起谢朝珩鬓边的一缕青丝。
“我离家那天也是一个大雾天。”
“那天本来跟日常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我犯错了,我把弟弟的衣服给洗坏了。”裴禾槿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打一顿就可以了。但是那时我太瘦弱了,还生着病,阿姐怕我被打死,就帮我收拾东西把我放走了。”
“那天,她说,阿禾,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裴禾槿深吸一口气,压抑声音中的哽咽。在谈论他阿姐的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本来这次任务我以为能回来见到他们,我一路上都在想见到他们后我要怎么说,怎么把阿姐带走。真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早早的就死了。”裴禾槿握紧摆在身侧的手,“这就是许先生所说的因果报应吧。”
谢朝珩用手轻轻拍了拍裴禾槿的后背,力道很轻。
“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裴禾槿看向谢朝珩,黝黑的眼睛散发着亮光,他深呼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开口。
“是啊,都过去了。”
他反手抓住谢朝珩的手,语气真挚。
“老大,我真的很感谢上天能让我遇到你,遇到大家,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感觉……”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谢师弟,你们在干嘛呢?”张知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你们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加我一个呗。”
裴禾槿满脸通红地快速放开谢朝珩的手,然后眼神开始四处乱飘。
谢朝珩倒是没有过多的反应,对张知瑶笑道:“张师姐,我们在闲聊而已。”
“哦。”张知瑶十分可惜的回道。
“张师姐,现在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谢朝珩问道。
“噢噢,天色很晚了,温师兄叫我来叫你俩回去。”张知瑶回道。
谢朝珩:“好。”
晚风徐徐,众人回到了他们在村子里住的地方。
今天一天太过劳累,一件件事都接踵而至,没有丝毫让他们休息的机会。
即使是修士也扛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工作。
于是乎,众人一躺在柔软的床上,就纷纷和周公下棋去了。
夜色深沉,屋外只有风吹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朝珩侧身酣睡,朦胧间,一缕清浅的笛声悠悠从山间传来。
曲调悠然空寂,不似俗世乐曲,断断续续绕着窗台钻入谢朝珩的耳中。
谢朝珩听到笛声,睡意瞬间褪去大半。
笛声轻柔却穿透力极强。
是与妖物决战时,突然出现的那道笛声!
谢朝珩缓缓坐起身,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洛寻欢,赤足踏到窗边,推开木窗。
月光朦胧,一个人站在庭院内,唇边横放着一支玉笛。
那人见谢朝珩在看他,把笛子从嘴边移开,悠扬的笛声瞬间就停了。他握着玉笛,朝谢朝珩笑了笑。
谢朝珩皱起眉,这个人是谁?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洛寻欢,心里想要不要把他叫起来一起对付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
就当他在思考的时候,那人一个闪身就来到窗边,谢朝珩的面前。
“他不会醒的。”男人声音清润。
谢朝珩瞬间防备起来,他刚想召出归尘,却发现居然动用不了一丝灵力。
难道他灵力又被封了?!
男人笑了笑,开口道:“这里是梦境,你当然用不了灵力。”
“梦境?”谢朝珩疑惑,“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拖进来?”
“我们见过面的。”男子回道。
谢朝珩在脑内疯狂搜索,自修仙之后,他的记忆力一直都很不错,可是他搜寻遍记忆里的所有人,谢朝珩敢肯定,他从没见过这个古怪的男子。
男子见他一脸纠结的模样,好心提醒道:“白蛇庙。”
白蛇庙?
白蛇庙!
他在白蛇庙只见过一个陌生人,那就是那个守庙的哑巴老头!
谢朝珩不可置信:“你是那个哑巴老头?”
男子点点头,笑道:“是啊。”
谢朝珩瞪大了双眼:“你吃返老还童丹了?”
返老还童丹,顾名思义就是有返老还童功效的丹药,不过只是外表上,没有延长寿命的作用,它对修士而言没有用,但是是凡人最为追捧的丹药,时常有市无价。
男人满头黑线,对谢朝珩清奇的脑回路一时间感到十分的无助。
“我也算是修行之人好吧。”男人无奈回道。
谢朝珩眉头微皱,“可是在白蛇庙,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用神识探查过你,你身上毫无灵力痕迹。”
男人轻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他长袖一挥,空荡的庭院内出现一套桌椅来,上面还摆着冒着热烟的茶壶。
男人邀请谢朝珩道:“何不坐下来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