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朝珩垂眸沉思,默默梳理这十年间所有的疑点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又踉跄的脚步声。
谢朝珩往身后看去。
是村长。
他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脸上刻满了风霜褶皱。
走到众人面前,村长没有半句辩解,将手上拐杖一扔,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
尘土飞扬,他额头死死贴着地,姿态卑微。
“诸位仙长。”
村长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忽视的疲惫和自责。
“我不该和妖物勾结,隐瞒实情,欺骗各位仙长!”
他朝众人重重磕了一个头。
“一切罪责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任凭诸位发落,绝无半句怨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桃莺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上前半步,眉眼间浮起几分不忍。
她性子最是柔软善良,见一个花甲老人跪在自己身前,心底酸涩难言。
她侧头看向谢朝珩他们,轻声开口:“村长……他也是身不由己。”
赵诚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下意识想去看温书珧的表情,发现他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也不知道温书珧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村长已经花白的头发,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甜甜皱了皱眉。
跟着村长身后的村民见状,下一刻纷纷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老老少少尽数跪倒一片。
有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
“仙长明察!村长是被逼无奈!”
“当时若是村长不配合,那妖物就会屠村!”
“村长是有错,但他是为了护住我们!求仙长饶村长一命!”
众人跪地求情,所以恳切,声声发自肺腑。
谢朝珩看眼前跪倒的一片,笑着想。
这村长人缘倒是挺好。
裴禾槿眼神晦暗,深深地看了眼村长。
此时,人群前方,裴月缓步走出。
她对众人深深鞠躬行礼。
“各位仙长。”
“村长本性良善,他从未害人,为了我们,他才欺骗各位仙长。”裴月说,“还请各位从轻发落。”
裴禾槿见裴月站了出来,也随之迈步上前,看向谢朝珩和温书珧,轻轻点头,无声示意求情。
众人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村长虽然隐瞒上报,还欺骗他们,但也是在妖物的胁迫下,为保全全村人的性命,他也别无选择。
温书珧上前一步,声音清正平稳。
“妖物已经伏诛,祸乱根除。”
村长抬起眼看向他。
温书珧笑了笑,“我已向宗门上报,你的罪责还得要宗门来判决。”
他把村长从地上扶起。
“我们只是宗门底下的弟子,没有处置的权利。”
话音刚落,村长浑身一僵,颤抖地回了一个字。
“……好。”
温书珧的笑容更甚了。
……
啧。
温师兄这也太恶劣了。
看他这腹黑的模样,众人内心腹诽道。
最后还是张知瑶看不下去,提醒道:“温师兄,你别再吓村长了。”
温书珧轻咳两声,收敛神色。
“往后好好带领村民,把村子治理好,安稳度日,这便是你最好的赎罪了。”
村长满头雾水地看向温书珧,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桃莺笑着解释:“村长,我们不会上报的。”
听完桃莺的话,村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说出的话泣不成声。
“多谢各位仙长,多谢各位仙长!”他想要屈膝再次下跪道谢,却被温书珧稳稳伸手扶住。
“不必如此多礼。”温书珧语气温和,“你本心从未作恶,所作之事皆是绝境之下,保全全村的无奈之举,我们心中自有掂量。”
“而且不是有这么多人帮村长你求情不是?”赵诚插了进来,笑嘻嘻的,“不然一人一口唾沫能把我们淹死。”
村长惶恐:“我们不会这样对诸位仙长的!”
张知瑶把赵诚扯了过来,“你会不会开玩笑啊!”
赵诚被扯的一个踉跄,有些尴尬。
然后张知瑶转头对村长笑道:“别听他瞎说,哈哈。”
赵诚也连忙回应:“对对对!我瞎说的!”
村长神色放松下来。
一旁的村民听闻此话,个个喜极而泣,纷纷站起身,脸上褪去所有惶恐,只剩下发自内心的喜悦。
有人当场抹掉眼泪,不断对他们一行人躬身道谢,淳朴的感激直白又真挚。
作乱的妖物已死。
村民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谢朝珩一行人带着一群村民从妖物老巢返回村子里。
村民回来了,整个望山村瞬间从一座死村变得热闹沸腾起来。
他们一到家就把自家珍藏的吃食,一股脑全拿出来,尽数涌了上来,热情地围住众人,把东西往手里塞。
村子中心的长街此时人声鼎沸,笑语连绵。
谢朝珩此时正疯狂拒绝着村民的好意。
“这位奶奶,你小心点啊!”他刚把一位想要将腊肉塞他手里的奶奶扶好,就又有一个人涌了上来。
“这位仙长长的可真俊啊!”
嗓门极大的女声传来,谢朝珩看了过去,发现陆清那边则更为热闹。
“这位仙长娶亲没啊?”一位大妈手里拿拎箩筐,笑颜如花,“我叔叔家哥哥的婶婶的侄女长的可水灵了,要不要我为仙长介绍介绍?”
陆清抿起嘴角,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一言不发,但是谢朝珩还是能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慌乱的神情。
哈哈哈哈哈
能看到陆师兄这个模样也是此生无憾了!
谢朝珩心坏地掏出留影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然后又开始拒绝好心的奶奶。
“奶奶,我们已经辟谷了,不用吃饭的……这些你先收回去……”
……
就在嬉嬉闹闹之间,夕阳彻底落入山间,夜幕缓缓笼罩山野。
热闹褪去,所有人心中依旧清楚,虽然妖物已经被诛杀,但那四位无辜的女子,永远回不来了。
村民自发集结河畔,为四位被妖物害死的女子举办简单肃穆的葬礼。
灵位十分的朴素,白幡轻垂,晚风萧瑟。
四位女子的父母跪在灵位前,哭声嘶哑破碎,泪如雨下。
听得在场所有人心头沉重,满目酸涩。大胜妖物的喜悦在此刻荡然无存,即使妖物已死,但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所有人静静伫立,谢朝珩叹息一声,率先闭目,指尖轻捻法诀,低声诵起往生咒。洛寻欢他们紧随其后,一字一句平和绵长,顺着小河的流水缓缓散开。
他们睁开眼,望向静静流淌的河水。
谢朝珩心想:
希望她们的往生清平喜乐。
葬礼结束,夜色深沉如水。
村民取来数百盏河灯,逐一点燃,幽幽灯火亮起,驱散了长夜的黑暗。
村民们依次俯身,将河灯轻轻放入潺潺流水之中,一盏盏河灯顺着河水缓缓飘远,微光点点倒映着河面,温柔极了。
灯火寄哀思,流水送故人。
裴禾槿独自踱步,缓缓走到谢朝珩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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