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白河。
陈九没住旅社，找了个开在人民路南头的小店，一天一块二。屋子半间大，一张板床，窗子对着菜市场。天不亮就有人卸菜，铁筐磕在地上，一声一声。
这是他在白河待的第五天。一天走两趟人民路：一趟看那扇院门，一趟在街上转。
院门从摘牌那天起就没开过。白天挂着一把新锁，晚上屋里有一线光，从门底下漏出来。
他站到灯灭，才回小店睡觉。
小店老板问他住几天，他说不准。老板给了他一壶热水，说这地方夜里冷，水自己烧。
上午他往储蓄所去。九点开的门，门口已经站了人。
头一个进去的是个拄拐老太太。她把一只布袋搁在柜台上，从里头摸出本存折，又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片。柜台里的人接过纸片翻了翻，隔着玻璃说了两句。
陈九站在门口那道矮墙边上，隔着玻璃听见这么几句。
“这个月的呢？”
“没到。”
“上个月是初四。”
“再等两天。”
老太太把折子收回袋子，把袋口系上，出来站在台阶上停了一阵，慢慢往东走。
第二个是戴皮帽的老头，动作一样。
第三个没进去，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陈九在小馆吃了碗面，下午往东关去。
小十字街北头有一家门面，门板上贴着两张红纸，写着“收旧货”。门口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脚边搁着一堆旧木料和两条麻袋。他不吆喝，有人过来问，他就抬一抬下巴，让人自己看。
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铺号，字是新描的。
陈九在斜对过站了一会儿。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走了。
东关小十字街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一张棋桌，围了四个人。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棋子，半天不落。
陈九蹲在旁边看。
跟老头下棋的是个卖菜的男人，连输两盘，把马扎让给了别人。老头没赢也没笑，低头把棋子摆回原位，一颗一颗摆得很齐。
陈九蹲下去，看他自己跟自己下。
“你这个车要过河，得先舍个马。”他说。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把马跳了出去。
“你不是本县人。”
“南边来的。”
“找活干？”
“找活干。”
老头吃了对方一个卒，把棋子摆正。
“这城里哪儿有长活？”陈九问。
“看你要什么活。”老头说，“你要是能待到月初，就有钱。”
“什么钱？”
“月钱。”
陈九没接话。
“什么时候发？”
“月初。”老头说，“这个月迟了。”
“迟了几天？”
“三天。”
“这月钱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老头说，“到了日子，钱就在折子上。”
“您领了多少年？”
“快三十年。”
“三十年，月月有？”
“月月有。”老头说，“就这个月迟。”
“一个月多少？”
“三十。”老头说，“一直三十。”
“三十年，都是三十？”
“都是三十。”老头把棋盘上的卒子往里挪了挪，“涨过一回，涨了五块，第二个月又退回来。”
陈九看着棋盘。
“这钱领到什么时候算完？”
老头的手在棋子上压了一会儿。
“领到名字被划掉。”
“划名字？”
“我这一排排了六个名。”老头说，“划掉两个了。”
“划掉的怎么了？”
“一个前年冬天没的，一个去年秋天走的。”
“您家里人呢？”
“回来那年，爹妈都没了。”老头说，“我一个人住东关。”
“这排人，年轻时候都出去过？”
“都出去过。”老头说，“回来才有这一份。”
“出去干什么？”
“不用问。”老头说，“问了他也不答。”
“谁问？”
老头抬起眼。他的眼皮松，眼睛不糊。
“这份钱不白给吧？”陈九说。
“不白给。”老头说，“年轻时候把日子卖过一回，这是利钱。”
陈九手里那颗棋子攥了攥。
“卖给谁了？”
“不知道。”老头把手里的棋子搁下，撑着膝盖站起来，“当年跟我说话的那个人，脸我记不住了。”
“回去了？”
“做饭。”老头说，“你要是能待到月初，就知道钱是怎么回事。”
老头往东走。走出十几步，陈九追上一句：
“老师傅，您贵姓？”
“姓周。”老头没回头。
“你从南边来。”老头走了两步，回头说，“往后别往人民路北头那院子跟前站。”
“怎么？”
“这几年站那儿的，我都见过。”他说，“现在都不来了。”
陈九在小十字街站了一会儿。槐树底下那盘棋没收，垫着棋盘的旧报纸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傍晚，邮电局。
陈九把钱搁在窗台上，拨了琴屿的号。
“今天下午有人来问账。”他说。
“什么人？”
“女的，三十多岁，不像本县人。”陈九说，“在储蓄所问了十来分钟，问的不是钱，是单子。”
“单子上的什么？”
“柜台里不肯说。”陈九说，“她就问一句——这个月的单子，怎么少了一张。”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少的那张，是刘平。”徐东说。
“你怎么知道？”
“琴屿断了账，白河就得少一张。”徐东说，“钱断了，牌子摘了，还有人回来核账——上头那个人，比我们想的近。”
“那我怎么办？”
“你在那儿等着。”徐东说，“明天我过去。”
“还有一条。”陈九说，“这城里回来过的老人，到了日子就往储蓄所去。今天三个，明天还来。”
“记着他们。”徐东说，“一个都别落。”
“对了，老周这个人我记下了。”陈九说，“名单上有一个姓周的。”
“有。”徐东说，“你再往棋摊去两趟。”
“问什么？”
“别问钱。”徐东说，“问他记不记得当年那个人穿什么。衣裳认人。”
陈九把话筒放回去，从邮局出来。
天黑透了，邮电局对面那家小馆还开着，蒸汽从门帘底下往外冒。他往前走了一段，在人民路南头站住，看了看斜对面那扇门。
门关着，屋里那一线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