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夜里。
二楼那间屋子窗子朝西，对面隔着一道围墙。刘平坐在桌子这一头，脚边搁着一只纸箱，箱口敞着，两盏灯并排放在里头。
徐东拿笔在本子上记。
“你在这儿二十一年，一年办几趟活？”
“说不上。”刘平说，“有活就来话，没活就等着。”
“话从哪儿来？”
“灯。”他说，“窗台上那盏亮着，就说明这屋有人管。到了日子有人来，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
“认得他的脸吗？”
“不认脸。”刘平说，“认日子。腊月里哪一天不一定。他站一会儿就走，从来不进门。”
“他留下什么？”
“钱。”刘平说，“压在窗台上那只盆底下。盆一挪，钱就在那儿。”
“盆呢？”
“收起来了。”
徐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往外送过东西没有？”
“送过。”
“送什么？”
“灯、香、纸、瓶子，攒够一箱，我搁到地方。”
“搁在哪儿？”
“柳荫巷口，石头底下。”刘平说，“搁下就走，第二天去了就没了。”
“去过几回？”
“三回。”
“来收东西的人，什么样？”
“天不亮来的，看不清。”刘平说，“往年是个上岁数的，说话慢。前年腊月换了个年轻的。”
“知道他姓什么吗？”
“姓王。”
徐东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的？”
“他说的。”刘平说，“当年给我办户口的那个人，也姓王。”
“这二十一年，你见过他们的脸没有？”
“没见。”
“名字呢？”
“问过一回。”刘平说，“他说，你叫我什么都行。”
“第四间那盏灯，是谁点的？”
“没人点。”刘平说，“那盏是搁着的。”
“搁着做什么？”
“给进门的人看。”他说，“谁进门看见灯，就知道这屋有人管。”
徐东把笔搁在桌上。
“这二十一年，你动过走的念头没有？”
“动过一回。”刘平说，“儿子搬走那年。”
“怎么没走？”
“我要是走了，下回来的人找不着人，就得去问街坊。”刘平说，“问街坊，街坊倒霉。”
徐东把本子翻过一页。
“卡上的钱，谁给你打的？”
“不知道。”刘平说，“我不认字。每回到邮局，让柜台的人念给我听，念一遍，我就知道这个月到没到。”
“这个月没到。”
“腊月到了，正月没到。”刘平说，“我就知道我被搁下了。”
徐东合上本子。
“你说的这些，后头还要说几回。”他说，“说清楚了，你儿子的事，我们不往外带。”
刘平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徐东把本子放进兜里，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
“你那盏灯，”他说，“点完了，往哪儿走？”
“不知道。”刘平说，“我们这种人，不问往哪儿走。”
“你干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刘平说，“我算过，按他那句话，早够了。”
“他当年答应给你什么？”
“他说，给我留一盏灯。”
刘平低下头，把脚边那只箱子往里挪了挪。灯罩碰在箱边上，响了一声。
二月初九上午，艾琳娜来了。她进门没坐，先把一张纸搁在桌上。
“临江那边回的。”她说，“钱是从一家公司汇出来的。公司在临江注册，到今年第九年，经营范围写的是物资贸易。”
徐东把纸拿起来。最底下一栏是手抄的：
法定代表人——王工。
“法定代表人写他？”武岩凑过来看。
“不是人。”徐东说，“是个字号。”
“字号也能挂上去？”
“工商那边只看纸面。”艾琳娜说，“三十三年前那间铺子注销，该签字的地方没人签；九年前这家公司注册，签名的地方写了两个字。”
“写字的人从来不写自己的名。”徐东说，“他拿一个铺号当人使。”
“白河那边还有一条。”艾琳娜说，“陈九报的——第一储蓄所门口，今天上午没人来问账。”
“该来的日子过了？”
“过了三天。”
徐东在纸上把这一行圈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临江怎么办？”武岩问。
“顺和号那扇门，交给临江的人看着。”徐东说，“名字不落地，这条线就还得动。动了才有下一回。”
“在押这几个怎么报？”武岩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列着名字：孙德胜、钱永明，还有那个老头，后头各一行小字。
“孙德胜是送灯的，钱永明是捎话的，老头是换手的。”徐东说，“三个人，三条口，都停在琴屿。”
“梁有金呢？”
“那个人一直没露面。”艾琳娜说，“从正月到现在，一条信儿都没有。”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陈九。
“今天上午九点，那扇门开了。”他说。
“进去几个？”
“两个。”陈九说，“搬出来两只纸箱，一个铁皮箱，装上一辆三轮。”
“人呢？”
“一个进屋，一个扶车。”他说，“十点前后，进屋那个人拿了梯子出来，把门上的牌子摘下来，抱进去了。”
“摘的时候看清字没有？”
“青漆盖着，看不出来。”陈九说，“抱着走，字朝里。”
徐东捏着话筒，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跟不跟？”
“不跟。”他说，“收摊的人要回去交账，他总得去一个地方。你在那儿守着。”
“行。”
“有人问起那院子，你说不知道。”
“本来也不知道。”陈九说。
电话搁下，蓝若兮把琴屿这头的事报了一遍：关振山把三十年前刻坏的那张纸样交了，郝师傅那边打过招呼，第四间的锁换了新的，老头在押，问一句答一句，就是不报名。
“他到底叫什么？”武岩问。
“查不出来。”艾琳娜说，“这个人像从纸上没生出来过。第四间的房契上写的是马长贵，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那就先填无名。”
傍晚，徐东上了楼。证物架第二层空着一格，他把灯一盏一盏摆上去。
刻着“琴屿”的那盏，字口里的铜屑还在。第四间那盏，底下没字。刘平窗台上那盏，罩子熏黑了一圈。还有他自己打的那盏，铜色亮，没上过火。
四盏摆齐，那一格就满了。
蓝若兮跟上来，站在门口看。
“琴屿这一轮动了四盏。”徐东说，“都在这儿了。”
“送出去那盏呢？”
“到了临江。”他说，“线没断。”
蓝若兮没再问，把手里那本卷宗在架上摆了摆，又拿走了。
武岩在楼梯口等着，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局里问，这案子结不结。”
“琴屿的结，白河的挂。”徐东说，“先把琴屿这一部分报上去。”
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还挂着过年的灯笼，纸发了黄，风一过，哗啦哗啦地响。
“这些灯什么时候摘？”蓝若兮问。
“过了二月二，就该摘了。”
“徐东。”
“怎么了？”
“你说过，灯在，位子就在。”蓝若兮说，“现在灯都收回来了，位子呢？”
“位子空了。”他说，“空着的位子没人来坐，这一轮就算完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一串灯笼，又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
“缺的那盏，在白河。”他说。
“什么？”
“没什么。”徐东说，“去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