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恩从外头回来，就被请到了冯氏的房中。
冯氏见了他，先是问他晚饭想吃什么，身上的银子可还够，最后才好颜好色地跟他提起瑞云有孕的事：“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到底与你相关，也得你和我一起商量个主意出来。”
许承恩多少有些尴尬，当然，心中对瑞云有了更深的成见。
他本已跟她说的很明白了，这孩子不能留。可瑞云不但不肯立即将这胎打了去，反而伙同张妈妈到冯氏跟前来告状。
虽然她没有提自己的不是，可把这件事捅出来，本身就已经是在违逆自己了。
“的确是儿子不应该，但这孩子不能留。我连亲还没定便有了庶子，以后结亲会有大麻烦。”许承恩态度坚决。
他知道母亲从来都听自己的，只是瑞云这个贱人以后不能用了。
他不会再让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跟在自己身边，更不可能把她抬作姨娘。
但冯氏这一次却并没有痛快应下，而是颇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话是这么说，可她们今天来找我的时候，又提到了一件事，这就让我有些不忍心下手了。瑞云和张妈妈这几天一直梦见你二妹妹。在梦里，瑶儿对她们说，自己还想回这个家，不想投胎到别处去。”
冯氏的话还没说完，许承恩便开了口：“母亲，这话信不得。她们为了留下这孩子，随意编个借口出来，怎么能做得了准呢？就算她们真的梦到了，那梦也是心头想，若人做事都凭梦来，岂不胡闹？”
“不但她们两个梦到了，连许蚁也梦见了，梦里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冯氏说着，眼圈忍不住红了，“瑶儿这丫头也是，自从她没了，从来也没有到我梦里来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她在怨我这个当娘的，没有护好她？”
一提起亲生女儿，冯氏就忍不住伤感落泪，不断自责。
这是她一生的痛，用什么也医治不好。
这两个儿子固然让她能挺直了脊背。坐稳主母的位置，可许香瑶才是他真正给予了疼爱与怜惜的孩子。
同为女子，冯氏的幼年坎坷奔波，穷困度日，相比于男子而言，女子所受的苦楚，怕不止还要多上一倍。
她因此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女儿享受到一切她她当初没有得到过的荣华尊贵。
每当看许香瑶穿金戴宝，被奴仆簇拥伺候，她都觉得无限满足。
甚至比她自己享受到了，还要更让她觉得开心。
可许香瑶后来的遭遇，又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如今都不敢回想，每一个场景都仿佛硬生生撕开她的心，再往上狠狠地揉一把粗盐。
“许蚁？这又关她什么事？”许承恩一听，就把眉头拧紧了。
“瑞云不是对外称病吗？她曾在许蚁跟前伺候过几个月，许蚁就过去瞧她了，说话的时候无意间提起的。”冯氏倒不觉得张妈妈他们会和许蚁串通，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母亲不觉得奇怪吗？既然二妹妹泉下有知，能够给人托梦，那为什么不托给咱们两个，岂不是更直接？”许承恩坚决不信，“不管怎么样，这孩子都不能留。母亲也要做长远打算，不能一时心软，因小失大。”
“你说的当然有理，可我也有我的顾虑。”冯氏说着，长叹一声，她眉间的川字纹变得更加明显了，透出遮掩不住的老态和疲惫，“一来有张妈妈的脸面在这里，她跟在我身边几十年，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你都是知道的。她能舍下脸来求我，我若断然拒绝，必然伤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主仆情分。二则，就像你说的，他们那个梦未必是真。可咱们家人丁本不兴旺，又接二连三出现祸事，你让我这个做祖母的怎么忍心害自己的亲孙儿？如此难道不会受到天谴吗？”
冯氏先前是从不信这些因果报应的，可是自从她女儿惨死，小儿子也成了残废，包括娘家也不得安宁。这难免让她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家做了太多背德之事？
甚至吴姨娘母女的遭遇，难道和她们做了不义之事无关吗？
况且瑞云怀的的确就是许承恩的孩子。瑞云的身份低微不假，可骨血是真的呀！她就算是再狠毒，也并没有泯灭人性。
又何况冯氏这个人对自己的孩子格外疼护爱惜，这是她的第一个孙辈，她自然舍不得。
且越是罔顾他人的人，越是在意自己的得失，冯氏便是如此。
“听母亲的意思，是一定要留下这孩子了？”许承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为他母亲的妇人之仁，也为自己当初给瑞云留有余地。
“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但你先别急，如今这事儿也只有咱们几个知道。我已经让张妈妈和瑞云守口如瓶了。”冯氏看出儿子面色不善，心里也不免有些惴惴，“回头必然想个圆融的法子，绝不连累到你就是了。”
“那是个人，是个活物，会长大的。母亲打算怎么安置他呢？就算眼下能把他藏起来，又能藏到什么时候？难道一直不让他认祖归宗吗？”许承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这与他一向的淡定自持大不相同。
“好了好了，你也先消消气，都说了要从长计议，她那肚子也不是一天大起来的。”冯氏的头又开始疼了，像有人拿着锤子和钎子不停地凿她的百会穴。
许承恩知道，再和母亲争执下去，也不过是这一套说辞。
既然多说无益，他便站起身来：“母亲，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同意留下这孩子。你若不想儿子婚姻受阻，就请狠下心来，当断则断。母亲也请歇一歇吧，儿子告退了。”
“你……哎呀，你这孩子。”冯氏看着许承恩急匆匆的背影，想要挽留，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小到大，许承恩的主意都格外正，他决定了的事，一般人都劝不回来。
冯氏没觉得儿子这样有什么不好，只是眼下这件事又的确有些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