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五月十二清晨。许昌，下邳公府。
天色刚刚破晓，黎明的曙光尚未完全驱散街巷间的薄雾，府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而暴烈的马蹄声。
门房甚至来不及出言通报，马超已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直闯入前院。他将手中那杆虎头湛金枪往青石台阶上重重一顿，震得阶前尘土微扬，洪亮而急躁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半个前院：
“吕奉先！你给小爷出来！”
书房内，吕布正就着晨光翻阅赵云自洛阳快马加鞭传回的军报。听得这宛如惊雷般的咋呼声，他眉头微皱，随手将军报扣在案上，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起身踱向门外。
门外的成廉早已带着亲卫按刀迎了上去，可马超仗着武艺高强、年轻气盛，根本不把寻常护卫放在眼里，梗着脖子就要往书房里硬闯。
“国公，这西凉蛮子他——”成廉满脸恼怒地回身禀报。
“由他去，放他进来。”吕布抬手打断了成廉。
书房木门大开，马超提着虎头湛金枪大步跨入，庞德则面带无奈地紧随其后。
吕布安稳地端坐在温侯椅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马超那张写满不服气的年轻脸庞上，没等对方发作，率先淡淡开口：
“马孟起，本将此前便说过，待诸事闲暇自会派人去请你。你如今这般一日三催，莫非真怕本将会跑了不成？”
马超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将虎头湛金枪往身前一横，大声抗议道：
“你堂堂下邳公，金口玉言却一再拖延！当初在封公那天，你亲口答应等忙完政务便与我切磋，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天天拿政务当借口，哪天不见你忙？你若再这么无休止地拖下去，许昌城里的人该怎么看我马超？”
面对马超这番直白甚至带刺的质问，书房内的气压陡然降了几分。
吕布却不怒反笑。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狂傲不羁的西凉少将，心中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行事莽撞，可言语间却抓住了世人最好面子的软肋。
“好。既然你这么急着讨打，本将便应了你。”吕布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道，“不过，本将麾下猛将如云。若仅仅是你我二人关起门来私斗，未免太没意思。这样吧——十五日之后，本将在许昌城外的校场，大办一场全军比武大会！”
“届时，全军上下，无论行伍出身的都伯、校尉，还是各路归顺的将领，甚至是远道而来的你马孟起，皆可登台厮杀。谁能在比武大会中连战连捷、夺得头筹，本将便亲自下场与他过招！你若能凭真本事拿了这第一名，当日本将许下的赌约依然作数；可你若是在中途落了败，那就乖乖收起你的傲气，遵照三年之约，替本将好好效力。”
马超闻言，猛地一愣。他一双虎目盯着吕布，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阴谋诡计。
沉吟数息后，他一把将虎头湛金枪往肩上一扛，傲然冷哼道：
“好一个比武大会！全军将士同台较量，听着倒也痛快。吕奉先，我马超丑话说在前头，我要是拿了第二名，不用你开口，我自己卷铺盖滚回西凉；可我要是拿了头名，到时候你休想再找任何借口避战！”
“一言为定。”吕布颔首道，“本将向来一诺千金。”
马超得到满意的答复，当即不再多留，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庞德冲着吕布抱了抱拳，苦笑着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策马奔出公府，直奔城北客栈。
行至半途，马超突然勒住坐骑白鹄马，回头遥望了一眼下邳公府那恢弘的门楣，随后转过头，眉头微蹙地看向庞德：
“令明，我怎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吕布这老狐狸设好的圈套里？”
庞德面色凝重地勒住缰绳，沉吟道：
“少将军洞察得没错。全军将士下场比武，下邳公麾下藏龙卧虎，张绣、徐晃、赵云，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万人敌？少将军若想夺得头名，必须一路过关斩将，将这些悍将全挑落马下。等您好不容易杀到最后，跟吕布真正交手时，体力和精力早已耗去了大半。他这一手，分明是借着比武大会的名义，既收拢了全军军心，又顺理成章地消耗了少将军的锐气啊！”
马超听罢，脸色微微变幻，可骨子里的傲气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他猛地一挥手中马鞭，在虚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好个借刀练兵的借力打力！管他是不是坑，我马超若是连他手底下的张绣、徐晃都赢不了，也休想有脸跟吕布正面对决。走，回去备战！”
说罢，白鹄马长嘶一声，蹄声如骤雨般绝尘而去。
……
书房内，吕布目送马超离去，转头对门外的成廉吩咐道：
“传本将令：十五日后，于许昌城外校场举办全军比武大会！凡我麾下将士、各营校尉，皆可踊跃登台。头三名重重有赏；至于最终夺得魁首之人，本将上奏朝廷赐予‘天下第一勇士’的金匾！”
“喏！”成廉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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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阳光正好。
吕布从书房行出，负手走在前院回廊下，忽然对随行的成廉问道：
“对了，那个许褚，如今关押在何处？”
成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答道：“回国公爷的话，关在城北的大牢里。”
“随我去看看他。”
城北牢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稻草霉味。
许褚被关在一间独立的牢内。虽说环境阴暗，可吕布特意吩咐过，不许苛待他，故而牢房里有床有桌，桌上还摆着一份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只是那饭菜显然一口未动。
许褚正盘膝坐在木榻边缘。他身上的重铠早已被剥下，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满脸虬髯，眼窝深陷，昔日那股气吞山河的猛虎之气虽有黯淡，可一双虎目依旧透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听得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吕布时，整个人瞬间暴起。
“吕布！你杀我主公，今日竟还有脸来见我！”
许褚咆哮如雷，双臂铁链哗啦作响，庞大的身躯猛地扑到木栅栏前，隔着手臂粗的硬木攥住栅栏，浑身杀意沸腾。
吕布负手立于栅栏外，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猛将：
“许仲康，当今天子已下旨大赦天下。曹操帐下的旧部一概免罪释放。本将今日来，是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条路，你现在走出大牢，去外头寻我报仇，本将当场斩你；第二条路，你走出这座牢门，即刻去城西的宅邸，去保护卞夫人。”
吕布的声音平静，“卞夫人如今尚在人世，曹洪的老母亲也安顿在城西。你若想尽忠，便去护他们周全，直至你战死沙场的那一天为止。”
许褚整个人剧烈一震，攥着木栅栏的手缓缓松开了一瞬，随即又猛地收紧：
“卞夫人……她……她还活着？！”
吕布淡淡道，“就住在城西的别院里。曹洪的老母也由专人照料。你想死，本将绝不拦着；可你若一死了之，这孤儿寡母在这乱世之中，谁来护持？”
牢房死一般的寂静。
许褚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缓缓低下了那颗宁折不弯的头颅，目光落在自己腕上冰冷的镣铐上。良久，他抬起头，原本嘶哑暴怒的声音此刻竟带了一丝沙哑的低沉：
“我去城西。”
吕布朝身后的成廉使了个眼色。
成廉上前几步，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牢门，利落地打开许褚手脚上的镣铐。
许褚活动了一下重见天日的筋骨，手腕关节发出噼啪脆响。他没有向吕布道谢，甚至连一句场面话也懒得说，只是冷冷地迈步向牢外走去。
行至牢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吕布丢下一句：
“吕布，我许褚这条残命自今日起，便卖给卞夫人了。你若哪日想收回去，随时来取！”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昏暗的死牢，融进灿烂的阳光之中。
成廉望着许褚远去的魁梧背影，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吕布说道：
“国公，这许褚乃曹操麾下的绝顶猛将，性如烈火忠心耿耿。将其释放，万一他日后在城西暗中联络曹氏旧部，生出什么乱子……”
吕布负手而立，望着天际那一抹流云，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笑：
“本将就是要试一试曹家残存的底气与归宿。”
“曹操的妻儿、曹洪的老母，如今全在城西别院落脚。许褚去了那里，便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而这一切，全都在本将的眼皮子底下。他若是个聪明人，老老实实护着卞氏也就罢了；他若是敢生出半点异心，本将随时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失了主心骨的许褚，在许昌这片天地里，翻不起多大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