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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三月十六。许昌。

天未破晓,深蓝色的夜幕沉沉压在许昌城头,唯有东天极边透出一抹鱼腹白。

宫苑深处的偏殿内,伏寿比平日早起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静静地靠立在榻边,双眼直勾勾凝视着雕花木窗外那片尚未亮透的昏暗,凶猛的心跳在空旷的胸腔里撞击得隐隐作痛。许昌城破、曹军败逃的消息传来时,她便一夜未曾合眼。

吕布入城了,曹操跑了,她的夫君、大汉的天子终于要回来了。

数日来,刘协在城外大营过得如何?是否受尽了风霜煎熬?顿顿饭食可有人照应?这些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今日,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男子,终于要跨过这重重宫门,重新回到她身边。

侍女春杏端着一盆微烫的清水轻步入内,浸湿了帕子细致地替她拭去脸上的困倦,随后拔出象牙梳,一点点将那如瀑的乌丝盘结成高耸的云髻。

伏寿端坐在青铜镜前,凝视着镜中倒映出的容颜。

比起两个月前,她的面颊瘦削了不少,颧骨微耸,眼窝也有些陷了下去,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烧着一股久违的清亮光彩。她伸手抚向案几旁那柄赤金打底、雕刻着盘龙纹样的皇后玺绶。

她亲手将玺绶系在纤细的腰间,随后在春杏的服侍下,缓缓戴上了那顶重若千钧的凤冠。

凤冠乃赤金累丝打造成九凤攒云之状,冠顶镶嵌着九颗滚圆的东珠,两侧垂下十二道细腻的珠旒。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冰凉地扫过眼帘,将那娇美的面庞遮去了大半。

紧接着,是皇后的全套正统朝服——一件深朱红底色、通体绣着金凤翱翔图纹的袆衣。三尺长的拖地裙摆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宽大的袖口上密密麻麻绣着云龙锦纹,腰系双玉连环带,肩披五彩锦帛。

服饰沉重得压得她单薄的肩膀微微下沉,可伏寿将脊梁挺得笔直,宛如风雪中伫立的寒梅。

“春杏,”她隔着晃动的珠旒,轻声问,“吾……看着可还像大汉的皇后?”

春杏看着眼前威仪具足却又让人心疼的主子,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涌出来,只拼命地下压着哭腔点头:“殿下本来就是天下唯一的皇后。”

伏寿未再言语,只是缓缓转过身,推窗望向已然大亮的天空。远处御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浑厚的钟鼓声与礼乐声,仪仗队在进行最后的演练。她自怀中取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旧帕子——那是刘协当初仓皇出逃时遗落在后殿里的。

她将那沾着淡雅旧墨香的帕子紧紧贴在胸口,深深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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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骑将军行辕,同一时刻。

吕布亦在穿戴他那身从未穿过的繁复官服。

这套朝服系昨日内府连夜赶制出来的,用的是蜀中上等深青色重锦,领口与袖襟皆用银线刺绣出细密的云雷纹,腰间扣着一条白玉打磨的带钩,头上戴着高巍的三梁进贤冠。

这身行头套在身上,袍摆长长地拖在地上,走动间厚重的蜀锦发出啪嗒啪嗒的抖动声。

吕布站在等身高的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两条粗黑的浓眉拧得能拧出水来。他试着抬了抬粗壮的手臂,想要将袖口往上挽,可那袖口足足有二尺来宽,刚叠上去便顺着小臂滑了下来;他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腋下被紧绷的云锦卡得死死的,胳膊根本无法大幅度挥动。

“这等破烂衣裳,究竟是哪个窝囊废设计出来的!”吕布烦躁地扯着紧扣的领口,那硬挺的绫罗勒得他脖颈一阵生疼,“穿成这副模样,如何上马挥戟?如何冲锋陷阵?连抬个手都似被人捆住了臂膀!”

成廉按剑立在一旁,正色替他正了正头上有些歪斜的进贤冠,面无表情地回道:“主公,今日是天子还都的大日子,无需主公挥戟厮杀。主公只需站着、走着、坐着,给百官与全城百姓看便成。”

“站着亦教人难受得很!”吕布狠狠松了松腰间的玉带,这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来。

他低头瞅着自己这副文质彬彬却又古怪至极的打扮,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在洛阳华堂之上,董卓帐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也是穿着这般宽袍大袖,迈着八字步在他面晃来晃去。当时他只觉得这帮人活得虚伪又累赘,未曾想风水轮流转,自己今日也落得这般下场。

“罢罢罢,速去速回!”吕布朝成廉摆了摆手,“这身紧箍般的衣裳,本将多穿半刻钟都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