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车骑将军行辕的议事厅内已然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幽幽跳动,将沉沉的案几与墙上的舆图拉出长长的暗影。
吕布换了一身干爽的熟褐色细棉深衣,足下一双新纳的黑布软底靴。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微黄的竹简——那是赵云今晨着人呈递上来的曹军家眷名册。三十余口人,从年逾古稀的老妇到尚在襁褓中的幼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小楷细细标注着籍贯与身份。
吕布的粗手指在竹简的编绳与竹片上缓缓划过,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文和,城西宅子里那些人……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贾诩一身灰布宽袍,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木雕。听得问话,他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在名册上悄无声息地溜了一圈,随即又缩了回去。他踱步至案前,伸出瘦削的手指点着竹简一端轻轻一推,竹简便哗啦一声卷起了半截。
“主公想听臣怎么说?”贾诩的语气古井无波。
“自然是听你的肺腑之言。”
“主公若真要听臣的肺腑之言——臣只能说,臣无计可施。”
吕布抬起头,眼眸紧紧扣在贾诩脸上。贾诩面上毫无波澜,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狡黠与温吞。可吕布太了解这个被称为“毒士”的文臣了,他越是摆出这副万事不盈怀的慵懒模样,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便藏得越深。
“贾文和,你少在本将面前装糊涂。天底下还有你拿不出主意的事?”
“主公,臣确无主意,不过是能替主公将这局棋看透罢了。”贾诩就势在案旁的一张厚蒲团上屈膝盘坐,双手依旧藏在袖中,“杀,还是不杀?放,还是不放?留,还是不留?
其实主公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不过是缺个由头与说辞罢了。臣若是劝主公痛下杀手,主公心里犯嫌,觉得失了英雄气度;臣若是劝主公大度放还,主公又觉白白便宜了曹孟德;臣若是劝主公长久扣押,主公又嫌是个甩不掉的烫手山芋。是以臣说与不说,并无二致。主公叫臣来,不过是想让臣这嘴,把主公不便说出口的的话剖白清楚罢了。”
吕布凝视了他良久,紧绷的嘴角忽地松开,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冷笑:“贾文和啊贾文和,你这张嘴,当真是既能杀人于无形,也能救人于水火。”
臣这张嘴,”贾诩微微颔首,低眉顺眼,“只对主公说实话。”
“那便别藏着掖着了。”吕布收拢笑容,拍了拍案几,“你且将这三条路,替我拆开来看。”
“诺。”贾诩从袖中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不紧不慢道:“其一,若杀。曹孟德定然恨主公入骨,可他恨不恨主公不紧要,紧要的是他定会借此向天下世家宣告——主公乃残暴无恩之徒,连妇孺弱小皆不放过。主公今奉诏讨贼,占的是大义名分,杀降已然不祥,若滥杀后眷,人心尽失矣。
其二,若放。曹孟德亦绝不会感念主公恩德,只当主公是投鼠忌器,或是在向他示弱。以曹孟德那般雄猜狠辣的性情,非但不会收手,反而会变本加厉卷土重来。
其三,若留而不杀亦不放。曹孟德投鼠忌器,投石问路皆有所顾忌。可主公平白养着这三十余口人,粮料耗费尚在其次,日后若战端再起,这后宅重地,保不齐便会演变成城中的内应之祸。”
听完这番丝丝入扣的剖析,吕布靠在宽大的靠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你说了这通透的许多,到底还是把这烫手山羊扔回了我手里。”
“主公乃三军之帅、许昌之主,这等断天下人心的大计,终究只能主公自裁。”贾诩整了整衣冠,利落地站起身来,“臣言尽于此,这便告退。”
“且慢。”吕布睁开双眼,目光微沉,“你以为……那卞氏如何?”
贾诩止住脚步,侧过身来。他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嘴唇轻轻动了动,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枯木般的神情:“主公,卞氏乃曹孟德之发妻正室,臣一介外臣,不敢妄加议论。”
“恕你无罪,讲。”
“那臣便放肆一回。”贾诩微微压低了嗓音,“卞氏此妇,较之曹孟德,更难对付。曹孟德之患,在于其多疑暴躁,尚有迹可循;而卞氏之长,在于她无欲则刚,竟找不出半点破绽。”
说完,贾诩微微躬身,退出了议事厅。
吕布独自一人端坐在昏暗的厅堂内,再次展开那卷竹简。竹简上小篆冰冷,可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妇人立于檐下洗手、沉稳缝补旧衣的模样。
“衣裳破了可以补,人破了就补不回来了。”
他无言地合上竹简,重重往案角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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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行辕议事厅。
日光偏斜,照得厅堂一片通亮。
朝中几位资历极老的大臣——杨彪、赵温、张喜以及杜袭,四人身着繁复的汉室朝服,捧着一卷长达丈余的朱白相间大帛,联袂而来。
杨彪上前,将那帛书在宽大的石案上徐徐展开。帛书之上,绘制着天子还都大礼的庞大仪仗阵仗图与详尽的礼仪规程。
“将军请看。”杨彪指着上面的图样,苍老的声音在厅内回荡,“两日之后,天子车驾入城。自城东许昌门至皇宫御街,需提前打扫净街,沿途搭设彩棚避日。御道两侧,需驻扎甲士护卫,备齐金吾、黄麾等全套仪仗鼓乐。天子车驾到东门时,将军需率文武百官,于门外三里躬身迎驾。车驾入城,万民跪迎。待至宫门下车,升殿登基,百官朝贺完毕,再由陛下颁下诏书,大赦天下。”
吕布凝视着那幅气势恢宏的图卷,神色沉静。
“杨公所拟甚周全,便照此办理。”吕布沉声定夺,“两日之后,天子还都。仪仗、车驾、宫廷礼乐,皆由几位老先生主持。本将手下的兵马,只管肃清街巷、沿途护卫。若有欠缺资材,直管找行辕开支。”
杨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正欲躬身收起帛书,一直肃立在侧的贾诩却忽然一步迈出。
“杨公,且慢。下官有一事请教。”
杨彪动作一顿,转头看他。贾诩走到帛书前,枯瘦的手指缓缓按在了仪仗队最前端的位置。那图样上,天子金车居中,左右皆是汉室老臣的战车与马队,再往后则是百官骑行随归。而贾诩的手指,却径直按在了天子金车最前方的一片空白处。
“天子还都,乃重塑国体之大事,车驾之前,岂可无重臣导引?”贾诩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按我大汉旧制,凡天子巡幸还朝,皆由大将军开道随驾。如今主公身居车骑将军,受诏讨贼,平定许昌,迎奉圣驾。若按礼数,主公当跨赤兔战马,佩剑挂印,直行于天子车驾之前!如此,方能教天下十三州知晓——这许昌城,是车骑将军一刀一枪拼下来的;这天子圣驾,是车骑将军迎回来的!”
杨彪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震动地看着贾诩,又缓缓看向端坐如山的吕布,嘴唇颤动了几下,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一旁的赵温低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打破僵局:“贾先生所言……确有古礼可循。按汉家制度,大将军随驾导引,乃尊崇之礼。车骑将军虽非大将军之名,可此番扶危救驾之功,当世无双,随驾导引,名正言顺。”
张喜与杜袭互视一眼,亦是跟着微微点头附和。
吕布深沉的目光落在贾诩脸上。贾诩亦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中藏着只有二人能懂的默契。
天子还都,满城瞩目,天下流传。骑马行于天子车驾之前,便是要将“许昌之主”这四个字,留在天下人的脑海里。
“就依文和之言。”吕布一锤定音。
“诺。”杨彪不再多言,默默将帛书卷好,四人行礼收图,鱼贯退出了议事厅。
厅内重新归于沉寂。
吕布缓缓站起身,踱步至墙挂的巨大汉末十三州舆图前,凝视着许昌那块方寸之地,半晌才低声开口:“文和,你今日在朝臣面前说的那番话,句句皆是在为本将铺路啊。”
“臣身在此地,不为主公打算,又能为谁打算?”贾诩站在他身后半步,语气波澜不惊。
日光渐渐西斜,赤红如血的夕阳穿过木棂窗,将巨大的舆图染成了一片惨烈而厚重的暗金。两日之后,他便要骑着赤兔,按剑走在天子的车驾前,迎接全城万民的瞩目。
他奉诏讨贼多年,从并州一介武夫走到今日车骑将军之位,终于把这大汉的天子迎回了许昌。可迎回天子之后呢?朝堂上那些心怀鬼胎的老臣,宫墙内不知深浅的规矩,还有天下诸侯窥伺的目光……
他不能做滥杀无度、引火烧身的董卓,亦不能做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终败走许昌的曹操。他要做这大汉朝最稳固的社稷之臣。
可这“忠臣”二字……
吕布忽然又想起了城西那妇人的话——“像一块磨过的石头,看着不动,可踢上去脚会疼。”
他收回按在舆图上的手,转过身朝着内宅走去。成廉提剑紧随其后。走到议事厅门口时,吕布脚步微顿,斜眼看了看身后的贾诩:
“文和,你适才跟杨彪提随驾之事时,心里可曾觉得风光快意?”
贾诩微微欠身,面如止水:“主公,臣这辈子,从不觉得朝堂上的事有什么好戏谑的。”
吕布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地长笑了一声,“文和啊,文和,你怎的这般无趣!”,随后推门迈步而出。
庭院中,晚风渐起,将老槐树的落叶吹得哗哗作响。两日之后,天子还都,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在这许昌城中彻底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