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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走去巴士站,坐上了回元朗的巴士。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有穿着工装、满手机油味的工厂工人,有穿着西装、领带松了一半的写字楼文员,有提着菜篮子的师奶,还有一个抱着小孩、小孩一直在哭的年轻妈妈。

汗味混着香烟味,还有不知谁带了的叉烧包的味道,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香港傍晚巴士的气息。

王文林靠在窗边,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外面掠过的楼宇招牌——“强记烧腊”“福兴杂货”“新光戏院”“大大押”——一个一个往后退,像是电影里的镜头切换。

他心里却想着晚上怎么跟家里交代。

工厂辞工的事,瞒不住了。

半个月请了八天假,主管早就黑了脸。上周五找他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要么好好上班,要么走人。

他没犹豫,当场交了辞职信。

主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敢辞。一千多块一个月的工资,在工厂里干了三年的熟手,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想清楚了?”主管问他。

“想清楚了。”他当时回答得很平静。

现在坐在巴士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一点虚。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股份合作协议,纸张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传到指尖,那股心虚就被压下去了。

他有退路。

不对,他不是在退,他是在进。

傍晚六点,巴士到站。

元朗的街道比中环安静多了,路灯还没全亮,天色暗下来,店铺陆续拉下铁闸。

王文林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

巷口卖鱼蛋的阿婆正在收摊,铁锅里的汤汁已经见底,她正用抹布擦拭推车的台面。看见他,笑着招呼:“阿林,今天这么晚啊?”

“是啊,办点事。”王文林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吃饭没啊?我剩了几粒鱼蛋,你要不要?”阿婆在后面喊。

“不用了阿婆,家里有饭!”他回头摆了摆手。

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电视声开得很大。

是无线台的《欢乐今宵》,汪明荃正在唱歌,歌声透过木门传出来,伴着街坊邻居的炒菜声和孩子嬉闹的声音。

他推开门。

嘎吱一声,木门的铰链有点生锈,每次开关都会响。

堂屋里,电视忽然被关掉了。

画面猛地一缩,变成一个白点,然后消失。

一片安静。

文彩珠坐在竹椅上,手里搓着衣角,那块衣角已经被她搓得皱巴巴的了。她坐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像是椅子上长了钉子。

大哥王文国和大嫂陈翠翠站在桌边,大气不敢出。王文国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陈翠翠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妹王文燕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拿反了她都没发现。她眼睛偷偷往这边瞟,又赶紧移开,假装在看书。

王文圣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封面上写着《Essential English for business》。看见王文林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悄悄使了个眼色——小心点,阿爸在气头上。

王文林顺着他的眼神看向主位。

阿爸王为民坐在那张老藤椅上,脸黑得像炭。

那张藤椅是他从乡下带来的,跟了他二十年,藤条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此刻他坐在上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尊黑面神。

铜烟杆搁在茶几上,烟锅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丝,已经灭了,但没磕掉。

烟灰缸满了,烟灰洒了一地,白色的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格外显眼。没有人敢扫。

空气绷得紧,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不用问,工厂辞退的消息,已经传到家了。

王为民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从王文林的脸上一直刮到脚下。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腔上。

王文林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他拉过一张塑料椅,在门口的位置坐下,离王为民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阿爸,我回来了。”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王为民猛地一拍茶几。

搪瓷茶缸跳起来,哐当一声,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水渍。茶水流到边缘,滴了几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

文彩珠吓得抖了一下,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他爸,你别发火,先听孩子说……”

“有什么好说的!”王为民甩开她的手,力气不小,文彩珠的手被甩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下来。

王为民指着王文林,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他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铁饭碗不当回事,非要去外面瞎折腾!你以为做生意那么容易?你以为你是谁?李嘉诚啊?”

王文林坐直了身体,没有躲开父亲的手指。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爸,你消消气。我今天回来,就是想把话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