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中环士丹利街一间老式律师楼。
冷气开得很足,白衬衫都贴着背。
木质办公桌擦得发亮,烫金边的股份合作协议摊在中间。
大刘捏着名章,手心有点薄汗。
旁边坐着合伙人梁英伟。
律师姓陈,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各位,文件都看清楚了?没问题的话,就按顺序签。”
王文林第一个拿起钢笔。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精神不少。
笔尖落在纸上,“王文林”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
跟着签日期,按红泥,拇指稳稳压下去,留下清晰的指纹。
大刘第二个签。
他深吸一口气,名字写得有点紧,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
宝永琴坐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梁英伟推了推眼镜,签字前又看了一遍股份比例,确认无误才落笔。
所有人签完,陈律师拿起律师事务所的公章,“咚”一声盖在协议右下角。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好了。”陈律师把协议一份份分给大家,“一式六份,各位收好。从今天起,爱美高电器公司股东会就算正式成立了。”
大刘站起身,紧紧握住王文林的手。
手心有点潮,但握得很用力。
“王兄弟,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满脸热乎。
王文林也笑:“刘生,以后多多关照。”
梁英伟和宝永琴也过来握手。
陈律师收拾文件,抬头说:“几位,会客室准备了茶点,不妨移步休息片刻。王生和刘生还有些协议的细节要单独确认。”
其他人识趣地起身。
房间里只剩王文林和大刘。
还有陈律师。
桌上又多了一份借款协议。
条款简单:王文林个人无息借款十万港币给大刘,用于大刘个人出资入股爱美高,借款期限三年,到期偿还。
大刘拿起协议,仔细看了一遍,抬头看向王文林。
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疑惑。
“王生,这笔钱……你真不要利息?”
“不要。”王文林说得干脆,“说好是帮你,就是帮你。利息就算了,你早点把厂子做起来,大家都有钱赚。”
大刘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低头签字。
名字写得比刚才稳多了。
签完字,按完手印,他把协议推给王文林。
王文林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陈律师再次盖章,把两份协议分别递给两人。
“手续齐了。”
王文林收好协议,这才看向大刘,语气变得认真。
“刘生,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和我弟投钱入股,占百分之四十九,我自己过去监督,平时不碰具体经营。”
他顿了顿,说得清楚。
“一来,我们年轻,不懂技术,跟着你们学本事。”
“二来,财务上我们得看着点,这是保障我们兄弟的权益。”
“但车间怎么管、工人怎么请、订单怎么接,全由你们三位做主。我们绝不乱插手。”
大刘听完,原本悬着的心,当场落回肚子里。
他重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王生,你这样讲,我就彻底放心了。”
“说实话,之前我还担心……你们投了钱,会不会指手画脚,外行指挥内行。”
“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反而踏实了。”
王文林笑了笑:“合作讲究信任。你们专业,我们放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厂选址的细节。
大刘说,已经看好荃湾一处两层厂房,租金划算,交通也方便。
“这周就去签租约,尽快把机器搬进去。”
王文林点头:“需要帮忙就说。钱已经到位,随时可以动用。”
“公司注册资料修改后,周五争取,四月十六日周六正式开工,两位王生一定要参加。”
“好!”
离开律师楼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中环街道车水马龙,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烫。
王文林在街边买了份报纸,坐上回元朗的巴士。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汗味混着香烟味。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楼宇招牌,心里却想着晚上怎么跟家里交代。
工厂辞工的事,瞒不住了。
傍晚六点,巴士到站。
王文林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
巷口卖鱼蛋的阿婆正在收摊,看见他,笑着招呼:“阿林,今天这么晚?”
“是啊,办点事。”王文林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电视声开得很大。
是无线台的《欢乐今宵》,汪明荃正在唱歌。
他推开门。
堂屋里,电视忽然被关掉了。
一片安静。
文彩珠坐在竹椅上,手里搓着衣角,坐得浑身不自在。
大哥王文国和大嫂陈翠翠站在桌边,大气不敢出。
小妹王文燕缩在墙角,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王文圣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本英文书。
看见王文林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悄悄使了个眼色。
王文林顺着眼神看向主位。
阿爸王为民坐在那张老藤椅上,脸黑得像炭。
铜烟杆搁在茶几上,烟锅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丝。
烟灰缸满了,烟灰洒了一地,没人敢扫。
空气绷得紧,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不用问,工厂辞退的消息,已经传到家了。
王为民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文林把背包挂在门后,拉过一张塑料椅坐下。
“阿爸,我回来了。”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王为民猛地一拍茶几。
搪瓷茶缸跳起来,哐当一声,茶水溅出来。
“工厂人事部今天下午打电话找我了!”
他声音拔高,震得灯泡晃了晃。
“说你半个月请了八天假!主管找你谈话,你左耳进右耳出!”
“再这样混下去,就要被开除!你知不知道?”
文彩珠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你别发火,先听孩子说……”
“有什么好说的!”王为民甩开她的手,指着王文林,“他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铁饭碗不当回事,非要去外面瞎折腾!”
王文林坐直身体,语气平静。
“阿爸,你消消气。我今天回来,就是想把话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