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坝上的七处裂口像七张嘴,灵气从嘴里往外涌。沈尘蹲在第一处裂口旁边看了一息。
裂口两丈宽,灵气涌出来的速度比渠里流的快了三倍。灵气冲击堤面,堤面上的频率纹在震。如果不管,裂口会扩大。
不堵。沈尘说。
他把手按在裂口边缘。秩序波从掌心渗入裂口。灵气从无序变有序,流动方向从往外冲沿着渠壁走。裂口的边缘开始长出渠壁的纹路。
裂口变成渠口。
第一个渠口修成了。灵气从渠口流入第七渠,不再冲击堤面。
沈尘走到第二处裂口。同样的方法。秩序波渗入。裂口变渠口。
齐沧跟在后面,两截断刀别在腰间。他帮不了修渠的忙,但他站在旁边,堤傀和深渊使就不敢靠近。凡铁刀碎了,但他的人还在。水系筑基后期,拳头也够用。
修到第四处裂口的时候,沈尘的灵气快耗干了。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转,但转速慢了。秩序波的强度降了一半。
歇会儿?齐沧问。
不歇。
沈尘从袖中掏出碎纹丹的配方纸。柳青写的。他看了一眼,把纸收回去。
碎纹丹只有一颗,已经吃了。但碎纹丹的频率他已经记住了。碎裂共振腔能模仿那个频率。
他运转碎裂共振腔,模仿碎纹丹的频率。灵气在共振腔里沿着碎裂纹走,效率比正常运转高了两成。灵气恢复速度加快。
不够,但够修完第四处。
第四处裂口修成渠口。
第五处。第六处。第七处。
七处裂口全修成渠口。加上七条主渠,灵气灌溉系统八成成形。
沈尘站在堤坝顶部。灰雾散了。频率原海层的无序能量不再倒灌,从渠里走,变成有序灵气。
堤坝上的裂缝在愈合。不是长好了,是灵气从渠走以后,裂缝不再扩大,稳定在了现在的宽度。七条渠加七个新渠口,灵气从频率原海层沿渠流入灵气层,全程有序。
五百里感知网里,灵气在变。
安平城。灵气浓度暴增但有序。庄正收了灵压,站在城头上看天。天上的云在动,灵气流的轨迹肉眼可见。
无尘谷。灵气从渠口渗入谷中,旁枝第五茬花开了。秦老六蹲在渠口旁边,手掌贴着地面。
渠在流。秦老六说。声音闷,但每个字清楚。
越国。裴青羽收了火灵石。灵灾区的灵气在恢复,凡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天。
白鹿书院。方砚池站在藏书楼顶上,看着苍梧山脉的方向。叶回舟在他旁边,笔尖在纸上画。画的是开闸。画的是渠通。画的是堤裂了但没垮。
韩归墟在无尘谷上方。元婴初期的灵压收了。他看着远处苍梧山脉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楚天河在寒渊宗渠口。水系金丹初期的灵气稳住了渠壁。他看着渠里流过的灵气,眼神复杂。
渠从我宗地下出。楚天河低声说,渠主不是我。渠是灵气自己想流的。
各人各路。各挡各的。各看各的。
沈尘从堤坝上站起来。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转,转速恢复正常。堤纹在腔壁上响。温萤碎频率在底层嗡。
第七渠通了。闸底灵气从渠走。堤裂了七处但没垮。七处裂口修成渠口。
开闸帮了堤。
柳听白开闸。灵气倒灌。渠分流。堤不垮。裂口变渠口。灵气从渠走。
柳听白蓄了三百年灵气,从闸缝流入渠。他空了三成。
沈尘坐在堤坝顶部。筑基后期。碎裂共振腔内壁堤纹实体化。七条渠在流。七个新渠口在流。
灵气灌溉系统八成成形。凡人在渠边呼吸有序灵气。
韩前辈说过一句话。沈尘对齐沧说。
什么?
修堤不是你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你只是第一个排好队的。
齐沧坐在他旁边,两截断刀搁在膝盖上。他想了一会儿。
那谁排第二个?
温萤。
齐沧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堤坝上。频率原海层在脚下流。七条渠像七条河,从苍梧山脉各个方向汇聚,灵气从无序变有序,从渠里流入灵气层。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苍梧山脉在天际线上起伏。堤声在山脉的呼吸里响。
沈尘闭上眼睛。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转。碎了的东西在腔里响。温萤碎频率在响。堤纹在响。七条渠的回响在响。
还在响。
第七渠通后第三天。
沈尘在无尘谷修整。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转了三天,灵气恢复了七成。筑基后期的灵气量比中期大了两倍,恢复也慢了。
秦老六蹲在渠口旁边煮粥。井水煮的,带灵气。
秦老六递过来一碗。
沈尘接了。粥很烫。灵气在粥里微微震,跟渠的频率一样。
渠口稳吗?沈尘问。
稳。没动过。秦老六蹲着,手掌贴着地面,土系频率从矿村那边流过来,稳得很。爹坟那边也稳。
秦老六的爹坟空了。铁片被取出来做了第三渠的钥匙。坟还在,铁片不在了。秦老六每天蹲在渠口旁边,像蹲在爹坟旁边一样。
你不用天天守。沈尘说。
蹲着就行。秦老六说。
沈尘没再劝。秦老六的守夜方式就是这样。蹲着。守着。不说话。
顾长风从安平城来了。带了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张图、一个消息。
信是庄正写的。七个字:柳听白退回闸内。
图是叶回舟画的闸变堤原理图。叶回舟在图上加了新的内容。开闸以后,闸的第一层灵气池从的频率开始往的频率转变。第七渠从闸底过,灵气从池缝流入渠,池子蓄不满了。第一层在变。
消息是关于段无常的。
段无常在松溪镇拆了八块铁片。顾长风喝了口茶,你修渠的时候他在拆。修一块他拆一块。现在松溪镇的听铁人网络薄了一半。
他还在拆?
还在拆。他说散修不需要秩序,散修需要自由。你不让他拆,他说你跟宗门一样。
沈尘把碗放下。
我去一趟松溪镇。
松溪镇。温萤的坟在这里。
沈尘到松溪镇的时候是下午。镇子不大,两条街,一百来户人家。灵气从地下渠里渗上来,镇子里的灵气浓度比周围高了一截。但听铁人铁片网络薄了。以前四十二个铁片在响,现在只有二十一个。
段无常坐在镇口的茶棚里。炼气巅峰。瘦,高,穿灰布衫,手里一把折扇。折扇上写着两个字。
沈尘。段无常站起来。不害怕,不恭敬,平视。
你拆了八块铁片。
二十一了。段无常纠正,你修渠的时候我拆的。你修得快,我拆得也快。
为什么拆?
散修不需要秩序。段无常摇了摇扇子,散修为什么是散修?因为不受管。不受宗门管,不受世家管,不受朝廷管。你修堤、教听铁人、画渠,灵气有序了,散修能感知灵气了。听起来好。但灵气有序了就是灵气有规矩了。有规矩了就有人守规矩。守规矩的人就是管事的人。管事的人就是新的宗门。你不是在修堤,你在建新宗门。
沈尘看着他。
你怕有人管你。
我不怕。我反对。段无常收了扇子,散修的活法是自由。灵气想怎么流怎么流。修炼想怎么修怎么修。你画了渠,灵气只能从渠走,不从别处走。你把灵气的路限死了。灵气不自由了,散修也不自由了。
灵气自由的时候,灵灾烧了三个村子。
段无常沉默了一息。
灵灾是柳听白搞的。不是灵气自由搞的。
柳听白截灵气三百年,灵气不自由了三百年。你说的自由是三百年截流以后的反弹。不是灵气本来该有的样子。渠通了以后灵气有序流通,灵灾没了。井水甜了。田不枯了。这是灵气本来该有的样子。
段无常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跟方家说的话一样。方家不变,散修也会变。你们都觉得自己的路是对的。
我不觉得我的路是对的。我只知道灵灾的时候你的自由没用。灵灾的时候能修裂缝的人只有修了渠的人。
段无常没答。他把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
铁片你拆了二十一块。沈尘说,你拆了我再修。你拆得快还是我修得快,上次试过了。
你修得快。段无常承认,但你不在的时候我拆。你总有不在的时候。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守。
谁?秦老六?练气八层蹲在渠口,我炼气巅峰。齐沧?他到处跑。你不可能让人二十四时辰守着松溪镇。
沈尘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守不了所有地方。
段无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尘会承认。
但我能让你自己不想拆。
怎么?
你拆铁片是因为你觉得铁片是锁。铁片锁住了灵气,让灵气只能从渠走。但你听一下铁片。
沈尘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片。不是温萤的碎铁片,是普通的听铁练习片。他递给段无常。
段无常接过铁片。他不想听,但沈尘的眼神让他接了。
铁片在掌心微震。频率从铁片里渗出来,段无常的灵气感知到了。
听到了什么?沈尘问。
……响。段无常说,铁片在响。
响什么?
段无常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灵气在流。他说,声音变了,从渠里流。渠在流。
铁片不是锁。沈尘说,铁片是耳朵。铁片听渠流。你拆了铁片,不是拆了锁,是拆了耳朵。渠还在流,你听不到了。你听不到渠流,就不知道渠通没通。不知道渠通没通,灵灾来了你不知道从哪条裂缝来。
段无常睁开眼睛。
他把铁片放在桌上。
我不拆了。他说。
停了一下。
但我不站堤。我不替你守。散修是散修。我不拆是因为拆了没用。不是因为信你。
够了。沈尘说。
段无常转身走了。折扇上的两个字在风里晃。
沈尘把铁片收回来。走到温萤坟前。
碎铁片还在坟头。字还在朝外。铁片在风里微弱响。
沈尘蹲下来。
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转。温萤碎频率在底层响。七条渠在远处流。七个新渠口在流。灵气灌溉系统八成成形。
他把手按在坟头的地上。土系频率从地脉深处流过,第三渠从矿村方向来,经过松溪镇地下。渠在温萤坟下面三十丈处流。
渠在你脚下。沈尘说。
风把碎铁片吹得微响。像萤火。微弱。但亮了。
沈尘站起来。他还要修剩下的两成。第四和第五渠要加固。三十六条支渠只修了十九条。频率原海层还有裂缝。
够了。继续修。继续传。继续站堤。
排好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