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第七渠前七百里修完了。
沈尘从地下出来,坐在归墟山顶上。月亮很白。远处的苍梧山脉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条睡着的龙。
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转。堤纹在腔壁上响。温萤碎频率在底层嗡。
他闭上眼睛。
堤声在响。四十九个听铁人铁片在响。六条渠在流。碎了的东西在共振腔里响。温萤碎频率在响。
还有闸。
闸在白鹿山以东的地下。三百里感知网探不到那么远,但他能感觉到。频率原海层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频率源,沉闷,厚重,像一座山在水底压着。那是柳听白三百年蓄的池子。
池子在动。灵气从池缝渗入渠。池子蓄不满了。柳听白急了。
你开得越早,渠流得越快。沈尘对着月亮说。
月亮没回答。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不是韩归墟。灵气波动更弱,但步伐稳。
叶回舟。
你怎么来了?沈尘问。
方砚池让我来的。叶回舟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画,闸变堤原理图。画完了。
沈尘接过画。叶回舟画工极好。图上画着闸的三层结构,第一层灵气池,第二层无序能量池,第三层金丹本体。每一层的频率流向用线条标出来。渠的路线用虚线画在闸旁边。
方砚池看了图以后说了一句话。叶回舟说。
什么?
三百年了。该流了。
沈尘把画卷好放进袖中。
白鹿书院那边稳吗?
方砚池守着。柳听白旧部归了堤,三百年替他守闸的人知道了真相,大部分站了方砚池。剩下的几个走了,没闹。叶回舟停了一下,方砚池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开闸的时候,你在闸底画渠。万一画不完呢?
沈尘看着月亮。
画不完,堤会裂。渠分流六成,剩下四成从堤面走。堤面承受四成冲击,裂但不垮。裂口修成新渠口。
你有后手。
有。修裂口。堤越裂,渠口越多。灵气从渠口走,不从堤面走。开闸帮了堤。
叶回舟沉默了。风在他笔尖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他找了个词,不怕了?
沈尘说,怕也没用。想好退路就行了。
叶回舟笑了一下。苦笑。四年松林里我每天怕死。怕了四年,不怕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了四年发现怕没用。
你师父教你画的?
嗯。陈白崖。凡人。白鹿书院藏书楼守阁人。他不修仙,画了一辈子堤图。他说堤需要图,人需要看图才知道堤是什么叶回舟的声音轻了,他画了一辈子。被灭口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沈尘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山顶。风从苍梧山脉吹过来,带着堤声。
你怕什么?叶回舟问。
怕修不完。沈尘说,第七渠闸底那一段,半炷香。开闸冲击波中画渠。画不完,堤裂。裂了能修,但人会死。灵灾区的人会死。无尘谷的人会死。
你管得了所有人?
管不了。但渠能。渠通了,灵气有序了,人就不会死。
叶回舟看着他。四年松林里养出来的平静碎了一角。
温萤也这么说。他说,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快。她不是不怕死。她是觉得值了。
沈尘站起来。
明天开闸。
明天?
庄正传信。闸门波动到极限了。明天午时前后。
叶回舟也站起来。我去白鹿书院。方砚池一个人——
韩前辈去了无尘谷。方砚池有你。
我的风线——
风线够拖延。你不需要打。你需要守。守住房砚池,让他守白鹿书院。
叶回舟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了。
沈尘。
温萤坟上的铁片还在响。我来的时候路过看了。
我知道。
叶回舟走了。风系练气十层的身影在月光下很快消失。
沈尘一个人坐在山顶。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转。堤纹响。温萤碎频率响。
明天。开闸。第七渠。半炷香。
他闭上眼睛。
温萤的声音在碎裂共振腔里响。不是回忆。是频率。碎铁片碎片在共振腔里自转,频率振动发出的声音和温萤说话时的声音频率一样。
你教我听铁那天,是我活着最有用的一天。
修渠就是给更多人有用的那天。第七渠通了,闸底灵气从渠走,堤不垮。灵灾区的人不会死。无尘谷的人不会死。
凝丹是自己更强。但自己更强是为了什么?为了修更多渠。修更多渠是为了给更多人有用的那天。
不矛盾。边修边凝。修是给别人的。凝是给自己的。给别人和给自己同时做。
碎了的东西在压力下凝成更硬的东西。修渠是压力,开闸是压力,守人也是压力。压力够了凝丹。
沈尘站起来。
天快亮了。他要去做最后一件事。
第七渠前七百里修完了。闸底那一段等开闸。现在他去白鹿山以东,闸门正上方。明天开闸的时候,他从那里下去。
齐沧在等他。
到了?齐沧蹲在白鹿山以东的一块大石头上。凡铁刀横在膝盖上。
到了。
下面就是闸?
下面三百丈。
怎么下去?
开闸的时候,闸门上方地脉裂缝会扩大。从裂缝下去。
齐沧点头。我跟你下去?
你跟。开闸冲击波来了,你挡。凡铁刀没有频率,冲击波吃不了你。
三十息?
三十息够了。
两个人坐在大石头上等天亮。月亮从苍梧山脉后面落下去了。天边有一条很细的线,颜色说不清,不是红也不是白。
庄正的信在沈尘袖中。八个字。
闸门波动。明日午时。
天亮了。
午时。
白鹿山以东的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频率。频率原海层深处,一个巨大的频率源开始变了。从的频率往的频率转变。三百年蓄的池子在开。
地面裂了。
裂缝从白鹿山以东的平原上撕开,两丈宽,灰雾从裂缝里涌出来。灰雾不是雾,是频率原海层的无序能量。灵气层的秩序被冲散了。
开闸。
沈尘站在裂缝旁边。碎裂共振腔运转到极限。五百里感知网铺开,所有人在位置上。
庄正在安平城。金丹中期的灵压稳住了城里的灵气秩序。三只堤傀被他压在城外,动不了。
楚天河在寒渊宗渠口。金丹初期,水系灵气稳渠壁。
韩归墟在无尘谷。元婴初期的灵压把无尘谷上空封了。
方砚池在白鹿书院。筑基巅峰,灵压覆盖整座山。
叶回舟在方砚池旁边。风线在笔尖转。
秦老六在无尘谷渠口。流沙术封路。蹲着。守着。
裴青羽在越国。火灵石在掌心烧。
各人各位。
下去。沈尘说。
齐沧站起来。凡铁刀出鞘。
两个人跳进裂缝。
灰雾裹住身体。碎裂共振腔震了一下,温萤碎频率在底层响了。无序能量碰到共振腔的秩序波,从无序变有序。沈尘在灰雾里开了一条路。
往下。三百丈。
灰雾越来越浓。灵气层的灵气几乎消失了。全是频率原海层的无序能量。沈尘的碎裂共振腔在无序能量里共振,碎了的东西在腔里剧烈碰撞。疼。
齐沧跟在他后面。凡铁刀劈开灰雾。凡铁没有频率,无序能量吃不了它。齐沧的刀在灰雾里开了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前面有东西。齐沧说。
沈尘看到了。
闸。
三百丈地下,一座巨大的堤坝横在频率原海层中。堤坝不是石头砌的,是灵气凝结的。三百年灵气蓄成的池壁,半透明,发着微弱的白光。
堤坝上裂了七条缝。灰雾从裂缝里涌出来。
堤坝后面就是池子。三层。第一层灵气池,白光。第二层无序能量池,灰光。第三层金丹本体,看不见,在更深处。
池子在开。灵气从堤坝裂缝涌出来,往灵气层倒灌。
第七渠入口在闸底。沈尘说,下去。
两个人沿着堤坝往下走。堤坝很厚,三十丈。往下走了五十丈,到了堤坝底部。
底部有一条线。第七渠前七百里的末端。渠壁在这里断了,前面就是闸底。闸底被一层金丹频率覆盖着,白光灼眼。
开闸了。频率断开了没?齐沧问。
沈尘伸手碰了一下闸底的金丹频率层。
硬。金丹巅峰的频率覆盖,像一堵墙。
还没断。
开闸是闸门开。闸门在堤坝上方。池子的灵气从闸门口倒灌。但闸底的频率覆盖没有断。
沈尘说。
等多久?
等闸门开到底。闸门开到底的时候,频率层断开。半炷香。
地面上,开闸冲击波开始扩散。
三百里感知网里,灵气波动剧烈。灵气层的灵气从无序变更乱。凡人村庄的灵气浓度暴增但完全无序。灵灾在扩散。
安平城。庄正金丹中期的灵压在挡冲击波。三只堤傀趁机反扑。庄正一掌压回去。
无尘谷。韩归墟元婴初期站在谷口上方。冲击波碰到他的灵压,分流绕过无尘谷。
白鹿书院。方砚池筑基巅峰灵压全开。叶回舟的风线在书院外围织了一层网,缓冲冲击波。
越国。裴青羽火灵石在掌心烧。火系灵气稳住了周围的灵气秩序。
各人各位。各挡各的。
地下。闸门在开。
沈尘的手贴在闸底的金丹频率层上。频率层在变。从的频率往的频率转变。转变的过程中,频率层在松动。
快了。沈尘说。
碎裂共振腔运转到极限。堤纹在腔壁上亮了。四基频骨架全速震动。碎铁片频率自转。祖瓮之血贴在腔壁。三渠回响在腔里回荡。温萤碎频率在底层嗡。
全部堤的声音在丹田里响。
频率层断了。
金丹频率覆盖从闸底退开。像一层壳从表面剥落。闸底暴露了。灰色的岩石,三百年灵气侵蚀的痕迹,和一条还没画的渠的起点。
现在!沈尘双掌按在闸底。
秩序波从掌心涌出。不是筑基级的秩序波了。筑基后期的碎裂共振腔加堤纹实体加六渠回响加碎纹丹的余韵,秩序波的强度比中期强了三倍。
渠壁从闸底开始生长。秩序波在灰色岩石上画线,线变成沟,沟变成渠壁。无序能量从渠壁外涌,碰到秩序波变有序。
渠一尺一尺地延伸。
齐沧站在他旁边。凡铁刀横在胸前。
开闸冲击波从闸门方向涌过来。灰色的无序能量像洪水,从上方倒灌下来,冲击闸底。
来了!齐沧喊。
凡铁刀斩出去。没有频率的刀锋切进无序能量,把冲击波劈成两半。一半从齐沧左边过,一半从右边过。
齐沧挡住了第一波。
第二波紧跟着来。更猛。无序能量化成一只巨手,从上面压下来。齐沧双手握刀,刀身上挑,把巨手劈散。
三十息!沈尘说。
渠在延伸。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第三波。齐沧的凡铁刀劈在无序能量上,刀身震了一下。齐沧的手虎口裂了,血流下来。
够了。齐沧咬着牙。水系筑基后期的灵气全灌进凡铁刀里。刀身亮了。不是灵气亮,是凡铁本身在极限压力下发出的共鸣。
第四波。
齐沧一刀劈出。刀和冲击波硬碰硬。齐沧被推退了三步,脚下的岩石碎了。
但挡住了。
沈尘的渠画到五百丈了。七百里的前段加闸底五百丈,第七渠快通了。
第五波。齐沧的刀身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刀要碎了!齐沧喊。
再挡一下!
齐沧把刀横在胸前。冲击波压下来。刀身上的裂缝扩大了。凡铁刀在尖叫。不是灵气频率,是金属在极限应力下的物理震颤。
一声脆响。
刀断了。
凡铁刀从中间断成两截。齐沧手里握着半截刀柄,另半截飞出去插在闸壁上。
冲击波没了阻挡,直接压向沈尘。
沈尘没停手。
秩序波从左手继续画渠。右手的碎裂共振腔外放,挡住冲击波。碎了的东西在共振腔里剧烈碰撞。疼。比之前更疼。
渠画到八百丈。
通了。
第七渠从归墟山出发,经过苍梧北麓、越国西部、青云宗旧址、白鹿山以东,直插闸底。八百里渠全线贯通。
闸底的灵气从渠缝流入第七渠。灵气不再从堤面走,从渠里走。
堤坝上的七条裂缝,灵气涌出量骤减。倒灌的灵气被七条主渠分流。渠壁承受住了压力。
堤没垮。
沈尘坐在闸底。碎裂共振腔在丹田里剧烈震颤。碎了的东西在腔里乱撞。温萤碎频率在底层响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齐沧坐在他旁边。手里半截断刀。虎口的血还在流。
三十息?齐沧问。
够了。
刀碎了。
我知道。
凡铁刀跟了我十年。齐沧看着断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又从地上捡起另半截,两截断刀并在一起看了看。还能接。回去找个铁匠。
沈尘看了他一眼。齐沧的脸上没有遗憾。碎了就碎了。凡铁刀好,没有频率,不被吞。碎了也是凡铁。
两个人在闸底坐了一刻钟。灵气从第七渠流过。渠壁上的秩序波在响。堤坝上的裂缝在愈合。灵气从裂缝渗入渠,不再倒灌。
开闸冲击波过去了。
堤裂了七处。但没垮。
沈尘铺开感知网。五百里。
安平城。庄正挡住了。三只堤傀碎了。
无尘谷。韩归墟挡住了。无尘谷完好。
白鹿书院。方砚池和叶回舟挡住了。书院完好。
越国。裴青羽挡住了。灵灾区灵气在恢复。
寒渊宗。楚天河守住了渠口。
各人各位。各挡各的。
堤裂了七处。七处裂口灵气涌出。
沈尘从闸底往上走。齐沧跟在后面,手里两截断刀。
裂口要修。沈尘说。
怎么修?
不堵。修成渠口。
裂口变渠口。堤越裂,渠口越多,灵气流通越快。
开闸帮了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