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胡同口停下。何雨天推开车门,脚踩在石板路上,路面经过一天的日晒,余温还没散尽。他往前走了一段,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上衣内袋的位置,按空了。那个位置以前贴着银壳怀表,现在只剩一块空荡荡的布料,像一道刚被抽走骨架的缺口。他把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门,门轴没有出声,像提前被人上过油。院子里的灯亮着,光线从屋檐下漫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形成一片被门槛切断边缘的亮区。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没有翻,就只是攥着。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时带了一下那截绳头,她没有收紧手指,也没有松。
何雨天走到她面前站住。柳如烟站起来,把红绳收进口袋。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或者腰在某个角度卡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完全站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肩,又移回他的眼睛,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呼吸顿了几拍才开口。“回来了。”何雨天点了下头:“回来了。”柳如烟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帘在她面前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帘子边沿,布面在她手心里皱了一下才松开。“饭在锅里。自己去盛。”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荡了两下,重新垂平。
灶间里的光线比院子暗。锅盖还带着余温,何雨天掀开,白汽扑在脸上,像迎面撞进一个潮湿的、正在散去的呼吸。面条已经坨了,面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筷子挑开时那层皮破了,露出下面微黄的面汤。荷包蛋还完整地卧在碗底,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被一层透明薄膜裹住,薄膜下透出暗暗的橙色。他蹲在灶台边,把那碗面端出来,用筷子把坨了的面条挑开,夹起那块荷包蛋咬了一口。蛋心已经凝固了,边缘还保留着煎过之后的焦脆口感,像有人在某个时间点掐着表关了火,让余温把最后一点生处烘熟。他继续把面条吃完,连汤也喝了。碗沿上残留的面汤被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又用拇指抹净。他放下碗,在灶台边多蹲了一会儿,腹中的暖意慢慢散开。他把手伸进空间,摸到了那根红绳。红绳他留了很久,柳如烟给他的那根,更早的一根。他把红绳取出来,新的一段,旧的一段,绕在左手腕上,穿过腕骨内侧,拉回来,打了一个结。红绳在灯光下颜色偏暗,贴在皮肤上,没有勒紧,也没有松动,恰好卡在腕骨下方那个凹陷的位置。
他走出灶间。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在晚风中晃动,影子在青砖地上来回移动,没有固定形状。他蹲下来,伸手摸到东厢房墙根那块木板边缘,扣住缝隙往上掀,露出菜窖的入口。他踩着第一级梯子往下,梯子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层细沙在鞋底滚动,沙粒沿着木纹的缝隙往下滑。他继续往下走,一共八级,到地了。头顶的木板重新合拢前,最后一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梯子表面停留了一下,然后完全消失。他在黑暗中蹲下来,闻到泥土、旧木料和一层极淡的机油味。他的右手碰到监测仪的外壳,冰凉,指尖沿着外壳边缘滑了一小段,确认它没有被动过。旁边还有两个铁皮盒子,他之前放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盒子表面落了一层灰,盖子扣得严实。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高效储能单元研究已完成。碎片能量吸收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当前能量储存三十五。初级核裂变理论待研究。科技点剩余五千二百点。”提示悬浮了几秒钟,然后缓慢暗下去。光球的状态没有提示,但他能感觉到那颗光球正在空间内部持续稳定地发光,像一盏不需要开关的灯,边缘的轮廓已经变得比之前清晰,不再模糊。他把监测仪从地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重新确认了一遍读数,数字和刚才一样,没有变化。
他蹲在黑暗里,把右手腕上的红绳紧了半圈,然后松开。风从木板边缘溜进来,凉,从领口处擦过锁骨。他感觉到红绳正贴着腕骨内侧,与皮肤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菜窖深处那些极微弱的电流声正在缓慢地变弱,像是设备正在从某种状态过渡到待机状态。他没有打开任何开关,只是让那些声音慢慢沉下去。
他站起来,手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后一级时,他停下来,手指搭在木板边缘。木板缝里透进一丝光,很细,落在他鞋尖前一寸的位置。他等了两个呼吸,然后把木板推开,从菜窖口探出身。
院子里有人。柳如烟站在东厢房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没有红绳。她看见他从菜窖里出来,没有问他在下面干什么。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右手腕上,停在那根红绳上,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何雨天站起来,把木板盖回原处,用手掌按平边缘,确认它和周围的地面齐平。他直起身时,柳如烟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一下。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声响,和胡同深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停在某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像有人正在拐角处犹豫是否要继续走。何雨天站在菜窖口旁边,没有动,等着那脚步声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