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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的瞬间,屋里一股旧纸张混着茶叶梗的气味涌出来。何雨天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看清了房间——比上午那间小,长桌,几把硬木椅子,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文件边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拧紧。他迈进去,门在身后自行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大首长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没冒热气,茶已经凉透了。他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何雨天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大首长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文件边缘:“你上午说的那些方向,你打算从哪儿开始往下铺路。”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道旧漆痕,那道痕迹从桌角延伸到桌面中部,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压过。他没有马上接话,拇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钢铁。先搞材料。苏联专家不会把核心的东西教给我们。我们自己从基础工业做起。”他说话时语速比上午快了一点,像是话已经在脑子里过完了一遍。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先把高炉弄稳了,钢材的强度提上去,后面再谈电子管和半导体。没有材料基础,后面那些都站不住。”大首长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缸子放回桌面。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桌角那份文件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字迹用力,纸页背面能摸到凸痕。他把文件推过来,何天扫了一眼——“火种计划。何雨天同志,国家全力支持。”

何雨天看见那几个字的时候,指节硬了一下。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只是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重新落回桌面那道旧漆痕上。“我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少。但我知道不能一次性全往外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步一步来,走稳了,比走快管用。”大首长没有说话,把钢笔帽重新拧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那根钢笔放在文件上,笔尖指向文件左上角写下的那行字,像是还没有完全写完,又像是已经写够了。何天坐在椅子上,感觉到右手虎口处有一点酸,那是他之前在朝鲜战场上攥着刀柄留下的旧伤。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那只是肌肉在室温下自然发出的信号,又把那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散会之后,其他人都陆续走了。彭老总留在会议室里,没有起身,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了一点,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低头看着桌面,用手指点了点那道旧漆痕,然后抬起头。他没有看何雨天,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停了片刻才开口:“你在朝鲜干的那些事,我知道。”何雨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彭老总把门从里面留了一道缝,等他主动跨过去。他等了几秒,伸手握住椅背边缘,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重新坐下来,拇指指腹在桌沿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搁在膝盖上,手腕翻过来,虎口朝上,那个攥刀的老位置正对着天花板,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彭老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何雨天放在膝盖的手上:“你那个系统,能用来打仗,也能用来建设。但你要记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那几个字抻直,“技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得一步一步把它种下去。”何雨天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外侧,那是他握刀时习惯握紧的位置,没有摸到任何东西,只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稳定地跳动。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我知道。”彭老总不再看他,伸手把面前的搪瓷缸子端起来,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何雨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种子种下去,总得有人浇水。”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屋里暗一些。何雨天看见陈翰文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他是逆光站着的。何雨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陈翰文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你身上那两块表,上边要收。”何雨天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块裕仁金表。他没有立刻取出来,手指在表壳表面停了一下,感受着金属上已经快要褪尽的那点余温,然后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来,又取出银壳怀表。两只表并排躺在他手心里,表盘上的光已经暗了。他低头看了大约一两秒,然后把它们放进陈翰文摊开的手掌里。陈翰文合拢手指,两只表被他握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目光:“这两块表会进国家档案馆。你以后用不上了。”

何雨天站在原地,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去,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地面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空了一块,那两块表留下的位置正在被风吹进来的凉意填满,从内侧贴着布料。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个位置,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陈翰文把那两块表收进上衣内袋,拍了拍胸口:“从明天开始,你有一个新身份。档案上写技术顾问。所有与火种计划有关的事,直接走这条线。”何雨天问:“档案里写什么。”陈翰文说:“技术顾问,国家调来的,有权限接触一切你需要的资料。你的过去不在纸面上。”

何雨天没有再问。他侧过头,看了走廊尽头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下透出一道细长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一条亮线,边缘清晰,没有晃动。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在接近出口的地方停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掌,虎口处那道旧疤已经变淡了,但边缘还能看清。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推开出口的门,走进暮色里。路灯还没亮,门外的光正在从灰蓝色转向暗灰色,空气里的热度正在缓慢下降。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走出七八步之后,他感觉到空间深处那颗光球的边缘正在缓慢地调整姿态——科研系统还在运转,没有因为那两块表的离开而停止。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