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离开后，时间在光之房间里变得模糊。
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墙壁上缓慢流淌的光幕。
林忧分不清过了多久，只能通过身体的饥饿感和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倒计时判断——大概一天过去了。
这一天里，诺亚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送来食物——发光的果子，和一小罐清水。
他把东西放在沙发边的矮几上，站在几步外，眼睛静静看着林忧，似乎在等他像以前那样笑着接过，说“谢谢小银”。
但林忧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果子吃起来。
他没有看诺亚，也没有像对小银那样，随手揉揉他的脑袋。
诺亚在矮几前站了很久。久到林忧吃完一颗果子，他才转身消失在光幕里。
第二次是林忧靠在沙发上打盹时。
他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靠近。
睁开眼，看到诺亚正站在沙发边，微微俯身，在观察他睡觉的样子。
那个姿势和角度，和小银以前蹲在他身边、等他醒来时一模一样。
如果是小银，林忧会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揉揉他的脑袋，说“睡醒了？饿不饿？”
但对着诺亚，林忧只是坐直身体，平静地问：“有事吗？”
诺亚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眼睛看着林忧，里面有种困惑。
他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这次林忧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把他拉进怀里。
他沉默了几秒，意念轻轻响起：
【你以前……会抱着他睡。】
那个“他”，指的是小银。
林忧的心脏微微一缩，但表情没变：“那是小银。”
【我就是小银。】诺亚的意念里带着固执，【我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林忧说，声音平静，“小银需要我照顾，需要我保护，需要我教他说话。而你……”
他抬起头，看向诺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不需要。”
诺亚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林忧，看了很久。最后，他转身，再次消失在光幕里。
第三次，是现在。
林忧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倒计时发呆——【剩余时间：96小时22分14秒】。还剩下四天。
光幕波动，诺亚走了出来。
他这次没有带食物，也没有远远站着。他直接走到沙发前，在林忧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那个姿势太熟悉了。
熟悉到林忧几乎要下意识伸出手，像以前揉小银的脑袋那样，揉揉他的头。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看着诺亚，等待他开口。
诺亚也看着他。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星空，里面倒映着林忧平静的脸。
然后，意念响起，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困惑：
【为什么？】
林忧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诺亚的意念里带着清晰的困惑，【你教他说话，会揉他的头。你抱着他睡，会轻声讲故事。他靠着你，你不会推开。他蹭你，你不会躲开。】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垂下，姿态里带着一种小银式的委屈。
【可现在，你离我很远。你不碰我，不抱我，不看我。我叫你，你才应。我靠近，你就后退。】
他抬起头，眼睛深深看着林忧：
【为什么？】
林忧的心脏被攥紧了。
他看着诺亚，看着这个高大威严的存在，用那双沉淀了亿万年的眼睛，像个被冷落的孩子一样，委屈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
因为你不是小银。
因为小银是软乎乎的、需要他照顾的银色团子，而你是神圣的、他必须仰视的起源之神。
因为小银的依赖是纯粹的，而你的靠近是危险的。
因为……
“你和小银不一样。”林忧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割开什么，“小银是碎片，是幼年期。而你……是完整的诺亚。是神。我们本来就不该用同样的方式相处。”
诺亚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们是一个个体。】他的意念里带着固执的认真，【不管是小银，还是现在的我，我们从来都是同一个存在。我的记忆里有他所有的感知，他的情绪就是我的情绪，他的依赖就是我的依赖。为什么……】
他向前倾身，【为什么不能像对待小银一样对待我呢？】
最后那句话，意念里藏着一丝清晰的委屈。
林忧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困惑和受伤，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想说“因为你不是他”，想说“因为你不该这样”，想说“因为这不对”。
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从诺亚的眼睛里，真的看到了小银的影子。
那个软乎乎的、会蹭他手心、学说话磕磕绊绊、被他用布裹起来还委屈哼唧的小银，真的就在这双眼睛里，用同样的委屈和困惑，看着他。
不。
不是“在眼睛里”。
是“就是他”。
诺亚说的没错。他们从来都是同一个存在。
小银的记忆，小银的情绪，小银的依赖，现在都在诺亚的意识里，完整地存在着。
只是外壳变了。
从柔软的银色团子，变成了神圣的光之巨人。
但里面的“那个存在”，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这个认知让林忧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诺亚似乎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拒绝。
他缓缓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睛垂下，意念里最后响起一句很轻的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向光幕。
脚步很稳，但那个背影……带着一种林忧从未在小银身上见过的孤独。
就在诺亚即将踏入光幕的瞬间，林忧忽然开口：
“等等。”
诺亚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林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诺亚身后。他看着这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那个熟悉的、却不再能轻易触碰的存在。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诺亚的手臂。
触感冰凉，光滑。
诺亚缓缓转身。
眼睛看着他，里面翻涌着清晰的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忧收回手，声音很轻：
“对不起。”
诺亚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不是故意……”林忧顿了顿，“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你突然从小银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这是真话。
但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诺亚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忧刚才碰过他的地方。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那……】他的意念轻轻响起，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现在适应了吗？】
林忧的心脏又是一紧。
他看着诺亚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清晰的期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一个明明计划着要离开，却还要对眼前这个存在假装温柔的混蛋。
但他没有选择。
“嗯。”林忧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适应了。”
诺亚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亮，是意念里透出的喜悦。
他又走近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要贴上林忧，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林忧的额头。
瞬间，温暖的光从接触点涌入。
和之前一样舒服，但这次，林忧能清晰感觉到那光里蕴含的情绪——安心，满足，喜悦，还有一丝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诺亚似乎很喜欢这个触碰。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意念轻轻响起：
【那……可以抱吗？】
林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