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血光从修罗界与万象界的界壁裂隙中猛然撞出。
勾陈身影从裂隙中踏出,周身还萦绕着修罗界未散的杀伐之气。
那些血气如蛇一般在衣袍上游走,每一缕都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煞意。他站于虚空之上,神识横扫而出,已将万象界南部战局尽收眼底。
噬雷海方向,龙族大军已全面压境。海面上黑压压一片,龙族雷脉修士列阵而立,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海面之上,敖宸负手而立,目光冷峻,遥遥望向麒麟族溃退的方向。
海岸线上,麒麟族防线已濒临崩溃。
麟曜率五千残兵守在第二道防线,浑身浴血,左臂袍袖炸裂,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麒戍在他身侧,以重伤之躯仍持枪而立,枪尖拄地,勉强支撑着不倒。
更远处——那只遮天大手再次从海底探出,朝着麒麟族残阵压下。
这一掌若拍实了,麟曜等人恐怕连灰都不会剩下。
勾陈目光一凝。
他未出声,身形已动。
虚空之中,一道血光横贯天地,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那道血光在遮天大手落下的前一刻,硬生生撞在了巨掌掌心。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像两座万丈山岳在虚空中对撞。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海面被压出一个直径万丈的凹陷,海水向四周翻涌,掀起百丈高的巨浪。
那道遮天大手被震退了数丈,掌心的纹路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海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哼声,带着一丝意外:
“……嗯?”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走出。
他一身玄色长袍,衣袍上还沾着修罗界的血色尘埃。
面容沉稳,目光平静,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威压,大半步混元大罗金仙,且携带着浓烈的修罗界杀戮之气,让整片海域为之一静。
勾陈。
麒麟族残兵呆住了。
麟曜抬头,看着那道挡在他们前方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
“……勾陈长老。”
勾陈没有回头。
他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那股如同实质的杀伐威压便被收束,只锁定海域中央那道庞大的身影。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浪声与雷暴声:
“烛龙,够了。”
海底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上浮。
海水向两侧分开,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劈开。那道身影从海面之下升起,越升越高,直到整片天地都被那道身影遮去了半边。
烛龙人形立于海面之上,一身暗金长袍,面容苍老,双目半阖。
但那股属于第四步混元金仙巅峰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片海域笼罩其中。
他垂眼看着勾陈,像在看一只飞蛾。
“勾陈。”
烛龙开口,声音平淡:
“你不在修罗界悟道,跑来此地送死不成?”
勾陈没有回答。
他只伸出右手,一柄银色长剑从掌中浮现。
剑身修长,剑格处嵌一枚银白星辰石。
剑名勾陈,乃他以星辰精金为本、以自身法则为引炼化的本命法器,伴随了无数元会。
“烛龙,吾麒麟族偷袭在先,是吾族之过。”
勾陈开口,声音平静,道:
“但你杀吾族人,伤吾族将,这笔账——”
他剑尖微抬,指向烛龙:
“总得有个说法。”
烛龙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像海底火山喷发前的闷响,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说法?”
他眼皮抬了抬,露出一线金色竖瞳:
“你麒麟族杀吾龙族哨兵,吾杀你麒麟族精锐,一命抵一命,公平得很。”
他顿了顿,笑容敛去,声音转冷:
“若你也想送死,吾不介意多杀一个。”
勾陈没再说话。
他出剑了。
那一剑快到了极致——没有剑招,没有剑势,甚至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极细的血色线痕,从勾陈剑尖延伸出去,瞬间跨越万丈虚空,斩向烛龙咽喉。
烛龙眼皮微动,伸出两根手指,在喉前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两指之间,夹着那道血色剑痕。剑痕在他指间挣扎了片刻,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毒蛇,最终不甘地消散。
烛龙低头,看着自己两指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白痕,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哦?”
他抬眼,目光在勾陈身上停了一停:
“修罗界之力?”
勾陈没有回答。他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剑身之上缠绕着浓郁的修罗界杀伐之气,血色与银色交织,一剑斩出,方圆千丈之内的空气都被抽空,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烛龙这次没有用指去接。
他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山,与剑芒撞在一处。轰然巨响之中,二人各退数步。勾陈退了三步,烛龙退了两步。
高下立判。
但勾陈没有停。
他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连绵而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修罗界的杀伐之气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每一剑都带着杀戮法则之力。
烛龙面色渐凝,不再托大,双掌翻飞,掌掌如山。
两股力量在噬雷海上空对撞,每一次碰撞都像一次开天辟地。
海面被震出无数道裂纹,海底火山被震得喷发,岩浆冲出海面,与海水接触后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漫天的白雾。
敖宸站在旗舰上,看着上空的战斗,面色凝重。他抬手:
“传令,全军后撤三百里。”
将士领命而去,龙族大军缓缓后撤,给上空的战斗腾出空间。
因为那种层次的战斗,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了。
勾陈与烛龙连战三百回合。
从海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云层之外,从云层之外打到万象界界壁边缘。
勾陈以修罗界神力加持,剑势越来越猛。烛龙则以时空法则应对,每一掌都带着时间扭曲与空间禁锢之力。
二人打得惊天动地。
勾陈剑光所至之处,数名退避不及的龙族修士被剑芒扫中,肉身当场崩碎,元神都被剑气搅散。
烛龙眉头微皱,却并未因此分心,他与勾陈的对决已到了谁先分心谁便落败的地步。
但烛龙心里清楚,勾陈的气息已经在走下坡了。
他才入修罗界不过百年,虽然领悟了修罗界神力的皮毛,但底蕴远不及烛龙深厚。
此刻爆发出来的战力,是以燃烧本源为代价换来的。
拖下去,赢的一定是他烛龙。
勾陈也清楚这一点。
他咬着牙,一剑接一剑地斩出,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沉。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修罗神力正在快速消耗,像一口被抽水的水井,水位越来越低。
二人再次对撞一击,各自退开。
勾陈剑尖拄在虚空中,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烛龙站在他对面,衣袍微乱,但气息仍稳。
“勾陈,你撑不住了。”
烛龙开口道。
勾陈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是多次与烛龙掌力硬撼后留下的痕迹。
这柄剑虽是他本命法器,品级不过上品先天灵宝,与烛龙相比,底蕴差得太远。
若再打下去,此剑必碎。
而他也会元气大伤。
甚至会影响到麒麟族后续在万象界的布局。
勾陈沉默了片刻,收剑。
他抬眼,看向烛龙:
“你说得对,吾撑不住了。”
烛龙眉梢微挑,没接话。
勾陈继续道:
“但你若想杀我,只怕也得搭上半条命。”
这回轮到烛龙沉默了。
因为勾陈说的是事实。虽然他占上风,但要在一名大半步混元大罗金仙、且掌握修罗界神力的修士,拼死反抗下将其击杀,他自己至少要付出身死道消的代价。
更何况勾陈身后还有始麒麟,若真把麒麟族逼急了,对龙族没有好处。
烛龙沉默了几息,开口:
“你想如何?”
“吾赔你一件极道帝兵。”
勾陈说着,从体内世界中取出一柄剑。
那剑通体银白,剑身修长,剑格处嵌一枚银白星辰石,剑脊上刻着古篆铭文——“勾陈”。剑一出鞘,整片天地的星光都为之一亮。
“此剑乃吾以星辰精金为本、以自身法则为引炼制的本命法器,孕养无数元会。品级极道帝兵,后天上品灵宝层次。”
勾陈说着,将剑横于掌中:
“以此剑,抵吾族偷袭之过。你退兵,此事到此为止。”
烛龙看着那柄剑,沉默了片刻。
极道帝兵,后天上品灵宝层次,虽不及先天灵宝珍贵,但以勾陈这种级别的修士亲手炼制的本命法器,其中蕴含的法则道韵与修行感悟,其价值远在同品级灵宝之上。
而且,若他不收剑,继续打下去,固然能重创勾陈,但自己也要付出代价。
相争无益。
烛龙伸手,那柄剑便从勾陈掌中飞出,落入他手中。他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可。”
烛龙收剑,转身朝海底沉去。
“带着你的人,滚出噬雷海范围。”
“再有下次——”
他声音从海面之下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便不是一件极道帝兵能了结的了。”
话音未落,烛龙的气息已沉入深海,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渊,渐渐消失不见。
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勾陈立于虚空之上,目送烛龙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柄跟随了他无数元会的本命剑,今日便送出去了。
但麒麟族保住了。
这就够了。
他转身,落在麒麟族阵前。
麟曜、麒戍、麒泠三人同时单膝跪地,麒墨重伤昏迷被族人抬着跪于后方:
“末将无能,连累长老——”
“起来。”
勾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停了一停:
“回城再说。”
噬雷海深处,珊瑚宫中。
烛龙坐在珊瑚椅上,把玩着那柄银白长剑。剑身在他掌中流转着淡淡的星光,剑意内敛,触手温润。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满脸虹光。
“勾陈……倒是个识趣之人。”
他唤来传令兵:
“将此战报传回洪荒东海——就说噬雷海之战,龙族大胜。麒麟族折损精锐十余人,赔了一件极道帝兵方熄此战。”
传令兵领命而去。
烛龙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翻来覆去摩挲了几遍:
“后天上品灵宝……虽不入先天,但作为战利品,倒也够本了。”
洪荒东海,祖龙殿。
祖龙高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一枚玉简,正是烛龙传回的战报。
殿中众龙将分列两班,屏息以待。殿中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祖龙将玉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
“哈哈哈哈!”
他猛然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将玉简往案几上一拍:
“传令下去,犒赏噬雷海全体将士!烛龙长老此次大胜麒麟族,当记首功!”
殿中众龙将纷纷拱手,脸上带笑:
“龙皇威武!”
“龙族威震万象界!”
祖龙摆摆手,仍是一脸红光:
“勾陈那老小子,也有今日!哈哈哈!”
……
而此刻,麒麟城外。
勾陈带着残兵,缓缓入城。
他面色如常,但步伐比平时慢了几分。在与烛龙的最后一战中,他并非毫无损耗。体内的修罗神力几乎见底,丹田也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是麒麟族大长老,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族人面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