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海面如墨。
噬雷海上空那两道被烛龙锁定的黑影,此刻正以毕生最快的速度朝岸上掠去。
麒墨咬紧牙关,握枪的指节泛白,体内灵力疯狂催动,身后拖出一道漆黑的残影。
然而那股自海域中央升腾而起的气息太快了。
快到麒墨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反应——
轰!
一道金黄色的光柱从海底猛然冲出,光柱直径足有百丈,冲破海面时激起万丈巨浪。浪涛向两侧翻涌,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劈开。
光柱正中麒墨身侧那名麒麟族斥候。
那斥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肉身在光柱中瞬间蒸发,连元神都被炽热的光华吞没,连一粒灰烬都没留下。
麒墨瞳孔骤缩,身形横移,堪堪避开光柱边缘。
即便只是擦过,他左臂的袍袖已被那股高温燎去半截,露出焦黑的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燎泡,火辣辣的疼。
“走!分散走!”
麒墨嘶吼一声,声音在雷暴和海浪的轰鸣中几不可闻。
剩余的麒麟族精锐当即四散而逃,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掠去。
然而烛龙的气息已经锁定了他们每一个人,那是一种从神魂层面传来的压迫感,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神识之上,让他们的飞行速度至少慢了三分。
第二道光柱从海底冲出。
又一名麒麟族精锐被击中,当场汽化。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光柱一道接一道从海底冲出,精准地锁定每一道逃窜的黑影。没有一发射空。
麒墨逃出三百里时,身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带来的十余精锐,全军覆没。
他浑身浴血,左臂焦黑,右肩被一道光柱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
他咬紧牙关,连嘴唇都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前方,海岸线已隐约可见。
只要上了岸,回到麒麟城大阵范围之内,烛龙便不敢轻易追来——
便在他心中升起这丝侥幸的刹那,一只遮天大手从海面之下探出。
那手五指张开,遮住了半边天空。掌纹清晰如山川沟壑,每一条纹路都流转着幽暗的时空法则波动。
麒墨抬头,看着那只手朝他压下来。
那不是他能够抗衡的力量。
他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然后。
那只手合拢了。
远方麒麟城中,麟曜正站在城头,望向噬雷海的方向。
他看到那道金色光柱一道接一道冲天而起,每一道都代表一名麒麟族精锐的陨落。
他看到最后一道黑影在距离海岸仅百里之处,被一只遮天大手抓住。
他认出了那道黑影——麒墨。
那只手合拢的瞬间,麟曜双目骤红。
“烛龙——”
他嘶吼出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与悲愤。
但那只手没有捏下去。
烛龙的声音从海域中央传来,低沉而威严,像从天边滚过的闷雷:
“麟曜小儿,派人偷袭吾族哨塔,杀吾族人——”
“这便是尔麒麟族的气量?”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道:
“吾不杀此獠。留他一命,让他回来告诉你——”
“再有下次,灭尔全族。”
大手一松。
麒墨的身体从高空坠落,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砸在距离海岸数里之外的一片乱石滩上,溅起一片碎石与尘土。
烛龙的气息缓缓沉入海底,噬雷海的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麟曜站在城头,双手紧紧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青石砌成的垛口被他捏出几道裂纹。
他沉默了很久。
“来人——”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去把麒墨救回来。”
身后几道身影同时掠出,朝那片乱石滩飞去。
不多时,麒墨被抬回麒麟城。
他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浑身经脉断了七成,左臂彻底废了,丹田裂开一道口子,修为从太乙金仙中期一路跌到太乙金仙初期,能否恢复还是未知数。
军医看过之后,摇了摇头,没说话,沉默地退了出去。
麟曜站在麒墨榻前,低头看着这个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麒墨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末将……无能……”
麟曜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营帐。
帐外,麒戍、麒泠等将领已经候着了。见他出来,几人同时拱手,面色凝重。
“大兄——”
麟曜抬手,止住了麒戍的话。
他抬眼,望向噬雷海的方向,目光深沉。
“即刻传令——”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全军备战。”
麒戍与麒泠对视一眼,同时低头:
“是!”
翌日,麒麟城,主帐内。
麟曜坐于主位,麒戍、麒泠分坐左右,帐中烛火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明忽暗。
“烛龙此獠,修为至少在时空法则上已臻至化境。”
麟曜开口,指尖轻轻敲着案几。
“正面硬撼,吾等不是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从麒戍脸上扫到麒泠脸上:
“但并不意味着,拿他没有办法。”
麒戍拱手:“大兄有何良策?”
“噬雷海之战,关键在于烛龙。烛龙若在,噬雷海便是一块啃不动的铁板。”
麟曜说着,在案几上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噬雷海及其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其中几处被朱砂圈出。
“三百年后,雷神殿方启。在此之前,吾等亦不可坐以待毙。”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噬雷海东侧的一处海湾:
“此处乃噬雷海灵脉汇聚之节点。若能断了此处灵脉,噬雷海的大阵便失去根基,烛龙虽强,失了地利,亦难持久。”
麒泠蹙眉:“断灵脉之事,需隐秘行事。若被烛龙察觉,怕是——”
“自然不能由吾等出手。”
麟曜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麒泠,你昨日探得那紫袍女子来历,可查清了?”
麒泠摇头:“尚无线索。那紫袍女子深居简出,只在每日辰时于谷口巨石上讲道,其余时间皆在阁中闭门不出。末将不敢靠得太近,未能探得更多。”
麟曜沉吟片刻,道:
“暂且搁置。那紫袍女子既未出手干预,便不是敌对立场。只要她不拦吾等之事,便由她去。”
他话锋一转:
“眼下当务之急,是拖住龙族,争取时间。”
麒戍抬眼:“大兄的意思是——”
麟曜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向外面正在集结的麒麟族大军:
“传令各部,即刻在噬雷海沿岸布防。驻垒、掘壕、设阵,摆出全面开战的架势。”
“让龙族以为,吾麒麟族要为昨夜之事报仇雪恨。”
他转回头:
“而暗中——”
他声音压低:
“派一支精干小队,由麒泠亲自带队,绕道南面,潜入噬雷海东侧海湾,断其灵脉。”
麒泠站起身,抱拳:
“末将领命!”
麒戍亦起身,拱手一礼,眼中却仍带着一丝忧色:
“大兄,若是烛龙当真出手——”
麟曜沉默了片刻。
“若是烛龙出手——”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便由我拖住他。”
“能拖多久,算多久。”
麒戍与麒泠同时变色:
“大兄不可!”
麟曜抬手,止住二人的话。
“不必多言。”
他望向远方那片平静的海域,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意已决。”
与此同时。
修罗界。
血色的天穹下,大地龟裂,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岩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噬滚烫的铁水。
一道身影立于一片尸山血海之上。
他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杀伐之气,那些气息像无数细小的血蛇在他身周游走,每游走一圈,他的气息便凝实一分。
勾陈。
他在此处已杀了不知多少魂兽。
那些魂兽从死亡残魂中诞生,被修罗界的杀伐之气滋养,又在勾陈的屠戮下重归虚无。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永无止境。
勾陈浑身浴血,已分不清哪些是魂兽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血。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隐约触摸到了某种东西。
一种不属于雷之法则、不属于星辰镇御法则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这片血色的天地深处,藏在这些魂兽的残魂碎片中,藏在他每一次挥剑斩杀之后的瞬间顿悟中——
那是一种与杀戮、与毁灭有关的力量。
修罗界神力。
勾陈闭着眼,周身血色杀伐之气忽然向中心一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然后——
他猛然睁眼。
眼中闪过一丝血光,瞬间又敛去。
“原来是这般。”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喃喃低语。
便是在此时——
一股遥远而熟悉的气息,从万象界方向传来,穿透了界壁,穿过修罗界的血色天穹,落在他识海之中。
那是麒麟族气运震荡的波动。
勾陈瞳孔微缩。
“麟曜——”
他低语一句,目光望向修罗界与万象界的交界处。
片刻之后,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