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底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他不能束手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白景琰打到神京城城墙下!可“北疆铁骑、天下无敌”这句话,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如今,王仲铭被北疆数路大军咬着,不敢动;秦王赵煦被北疆军逼着,动不了;楚西环那老东西舍不得他经营多年的西南基业,不肯动;唯一能动,也听话的顾江山,如今要守着他这个皇帝和神京城,动不得!他这个皇帝眼下却是谁都指望不上,让他能拿什么去抵挡北疆铁骑?
求和!安抚!眼下必须安抚住北疆,必须给足白景琰停战的台阶!白景琰想要什么?要洛书生?要谢应龙?要叶之舞?他一直想为母报仇,肯定最想要这三个人的命!如果他说要,那就给他!全给他!只要他能停战,只要他不再继续起兵造反,不来毁大赵的江山,不来抢他赵祯的皇位,白景琰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洛书生和谢应龙、叶之舞这些人的性命也好,世袭罔替也罢!
对,还有女人!天下皆知他白景琰好色如命,他不是要长公主么?那就赐婚!把安乐长公主正式赐婚给他!管他把她弄去是不是做世子妃呢,只要暂时能安抚住白景琰,只要能拖着他不起兵南下,等拖到西域诸国和辽东、梁国,肯答应和朝廷一同起兵讨伐北疆!只要举世伐北疆的形势一旦形成,就算北疆铁骑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挡得住整个天下倾力讨伐!到那时,就是白景琰那小儿,跪下来跟向他这个大赵皇帝陛下求饶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赵祯心里总算稍稍平静了些。他忽然又想起一桩事,韩子周的侄女韩素,不是白景琰最喜欢的爱妾之一么?据情报所知,那个叫韩素的女子如今还怀上了白景琰的骨肉。白景琰总不能像之前那样,不等钦差进幽州,半路就把人杀了吧?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还算稳妥,派韩子周去,既全了朝廷的面子,又让白景琰投鼠忌器,至少不会当场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在御案后重新坐下,沉声向外喊了一声:“来人!传旨!吏部尚书韩子周为钦差,克日启程,远赴幽州,替朝廷抚慰北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外头却迟迟没有太监应声。
赵祯皱了皱眉,正要再喊,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快极乱,像是跑的人,已经顾不上什么宫廷礼仪了。紧接着,一个守门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陛下!启奏陛下!大事不好了!一直驻守华山剿贼的北疆魏武军,趁夜急行军,摸过了崤山古道,和城内的暗探里应外合,不仅夺了潼关——,如今……如今魏武军,已经进了西京!西京失守了!”
“什么?”赵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膝盖撞在御案边缘,震得案上奏折哗啦啦滑了一地。他顾不上去捡,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脸色惨白得,像是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西京失守!白景琰居然让麾下兵马夺了长安城?北疆占据长安,这意味着北疆在整个西部插下了一把刀,钉下了一颗钉子。有这颗钉子在,王仲铭和楚西环就更不敢回军东进。有了西京做跳板,北疆随时都能从河东西进增兵。
西北王仲铭的压力会大增,三面受敌,根本挡不住北疆的攻势!那西域诸国东来的路——,也就被北疆卡死了!更重要的是,从西京东进,出潼关,过崤山古道,便能直达神京城西!赵祯的心比刚才还慌,慌得他手都在抖。
他扶着御案站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快!快宣丞相王良辅,宣武威侯顾江山,兵部尚书陈文庆来见朕!快去!”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后面掐着他的脖子。
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外随即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太监们尖利的传唤声,一层一层地朝宫门外传去。赵祯独自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是满地散落的奏折与密报,烛台上的灯火被灌进来的秋风摇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在殿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他忽然觉得这间御书房好大好空,空得像是整个大赵江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天,幽州城里,世子府正厅。白景琰坐在上首那张宽大的紫檀椅上,怀里揽着兰溪,手里端着一盏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殿下坐着那几十位夫人,除了沈玉仪、杨月桃、陶春梅那少数几个,其他几乎全在,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有低低的私语声从角落传来,却很快便又歇了。
门房来报时,白景琰正偏头,仔细听姜腴在摸着肚子低声说什么。那门房躬身禀道:“世子,门外有两位自京城而来的姑娘求见。一位自称是世子旧人,名叫刘英媚;另一位,说是沈玉颜姑娘的妹妹,名叫沈丽质。”
白景琰听完,不由愣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刘英媚?那个梁国前皇贵妃?在上阳宫之变中,为了护他而主动暴露身份、持刀劫持刘子良的女人?那个在桃花别院住了半月,每夜被他缠着荒唐、临走时在马上洒泪而去的女人?他赶紧放下茶盏,推开兰溪,站起身吩咐道:“快请进来!快!”
很快,门外走进来两个女人。走在前头的那个,正是刘英媚。白景琰一眼便认出了她,她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今日她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大袖衫,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丝绦,再没有从前那穿宫装时,层层叠叠的华贵装扮,也没有那身着骑装时利落逼人的英气。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一株洗去了所有浮华的水仙。
那具身段儿,比从前更好了,腰肢愈发纤细,仿佛一只手便能整个掐住;胸臀却愈发丰腴圆翘,在素淡的衣裙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每一步走动都带着一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
可她的脸比从前清瘦了些,从前那张圆润的瓜子脸如今多了几分棱角,下颌尖了些,颧骨微微显了出来,眼角也添了一丝极淡的风霜痕迹,看样子,这大半年应该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唯独那双桃花眼依旧是从前的模样,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