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雪也微微笑了笑，替凤璃将腕上那枚玉镯转了个方向，让它不再硌着腕脉：“凤璃姐姐，你只管安心歇着便是，其他人都无碍。之前投靠你的那几个，虽有人受了些小伤，我与紫钗已分头看过了，并无大碍。”
凤璃握紧了青鸾的手，目光却转向了徐梦雪，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不容含糊的认真：“冷霜如何了？薛蘅呢？还有童七，程砚秋那几个呢？那个叫婉娘的，还有秦婉蓉、钟曼春、花月奴她们呢？”她记得很清楚，冷霜、薛蘅和童七，都伤得不轻，冷霜被贺仲举一掌震飞，童七替她挡了虞伯贤的快刀。程砚秋更是为了替她分担压力，死死缠住了一个半步天象境的高手。
青鸾与徐梦雪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之后，青鸾还是开口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冷霜，她——，战死了！她伤的太重，又遇上个半步天象境的高手，为了护下薛蘅，她拼死抱住了那人，她自己受了致命伤，活不成了，临死前，也把手里的刀，捅进了对手的心窝，她……她跟人同归于尽了。”
凤璃猛然一怔，握着青鸾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的猛然用力。
青鸾顿了顿，用力抿了抿唇，才继续道：“程砚秋也死了，她跟一个天机阁指玄巅峰一换一，也同归于尽了。童七和薛蘅伤得虽重，但无性命之忧，徐姐姐亲自替他们施了针，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养个十天半月，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那个叫婉娘的姑娘，还有那三个妇人，守了你大半天，怎么劝都不肯走，就蹲在廊下哭，说夫人不醒，她们便不回屋。她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伤，世子亲自过去劝了好一阵子，说她们，夫人若醒了，定会心疼她们这般不顾自己身子，她们才红着眼眶去歇了。天明你便能瞧见她们，都活着呢，一个都没少。”徐梦雪赶紧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安慰着。
“少了！少了！冷霜没了，程砚秋也没了……”。凤璃颤着声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她安静地躺在那张柔软的榻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冷霜死了，那个冷艳寡言的女人，那个在她最孤立无援时带人从崖壁上杀下来接应她的女人，那个板着脸说“属下来迟，让夫人受惊了”的女人，战死了。程砚秋也死了，那个最先冲到她面前，高举合欢宗令牌大喊“传宗主令”的女人，那个有着一把又软又糯的嗓子，却下手极狠的女人，她也死了。还有好多人也死了，打仗就会死人，凤璃明白，可这几天一直生死与共，原本活生生的人，竟就此天人永隔了，她的心忍不住抽搐着疼。
凤璃心里虽难过，却并没有掉泪，她不也是一开始，就做好了死在这华山的打算么？她单枪匹马闯华山的时候，便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如今她活着，世子也活着，冷霜与程砚秋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她得替她们好好活下去。
青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多时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回来。那粥熬得极烂，米粒都化作了糊，上头飘着细细的肉丝与几粒枸杞。青鸾将凤璃扶起来靠在引枕上，一勺一勺地喂她吃了大半碗。
凤璃吃了粥，腹中暖了，气力也恢复了几分，便催着徐梦雪和青鸾也去歇息，说自己已无大碍，只是浑身还有些酸疼，那是脱力之后开始恢复造成的，不必再让人来守着。两个人拗不过她，又见她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便叮嘱了几句，留下那盏昏黄的烛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凤璃独自躺在这张陌生的榻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窗外夜风拂过华山的峭壁，发出呜呜的低鸣，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是猿啼还是夜鸟的叫声。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发疼，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似的，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她的大劫过去了，她活了下来，她的世子近在咫尺，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不大会儿，她便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察觉身边躺了个人。她没有睁眼，单凭那股气息，她便能断定，是世子在她身边。那股极淡的松木香混着皂角的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气息从她还是个小丫头时，就一直萦绕在她身边了，陪她走过了这十几个春夏秋冬，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能让她安心。
世子的一只手臂正搭在她腰上，力道极轻，像是怕压着她的伤口，却又舍不得收回去。他的呼吸很轻，喷在她的发顶上，温热而均匀。凤璃微微动了动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让后背贴紧他的胸膛，像两只叠在一起的汤匙。
白景琰察觉到她动，几乎是立刻便醒了。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烛火昏黄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瘦削了许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眶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红，那应该是青鸾所说的“急哭了”留下的痕迹。
他见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只有一泓温柔的、澄澈的、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千言万语，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璃儿姐，你可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凤璃笑了笑，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他下颌上冒出来的胡茬，那胡茬扎在指尖微微有些刺痒。她轻声说：“妾身这不是好好地在这么。你莫要怕，璃儿姐在呢。”
白景琰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一根一根地亲过去，亲完了又将她整个人紧紧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当我在颖水上接到密报，说你一个人来了华山，我差点没把整条船掀翻。我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过来。这些日子我不停地算，算你到了何处，算你身上还有没有干粮，算你一个人要对上多少天机阁的人。每算一回心里便揪得紧一分。后来我干脆不算了，我知道你定会没事。你是凤璃，是从小陪着我长大的璃儿姐，你答应过我的，哪里也不会去，便一定会好好活着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