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问道将宋柔与严青衣唤到面前,语重心长地吩咐道:“宋长老,严长老,本座与虞先生、贺先生率众下山之后,玉女峰总坛便交给你们二人驻守。各处关隘的防守不可松懈,若有叛逃者,格杀勿论。我天机阁已到存亡之际,你们两个是本座最信得过的人,莫要让本座失望。”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地放缓了几分,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宋柔的肩,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信任。
宋柔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是那副软糯的调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阁主放心,属下知道该如何做。”她说这话时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隐蔽的冷光,快得连姜问道都没有察觉。她心里想的却是,等你姜问道带着大队人马一走,这玉女峰总坛便是一座空巢,正好方便合欢宗与朱衣卫的人趁虚而入。她当然清楚自己该怎么做,那些被姜问道这些年搜刮来的情报、账册、机要信件,她早已暗中整理好了,只等时机一到,便全部运下山去交给北疆。这才是她该做的
严青衣也抱拳应诺,那张冷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神色,开口时声音清冷而简洁:“总坛防务,属下与宋长老自会妥善安排,阁主只管放手下山便是。”
她说这话时,心里也已在飞速盘算:姜问道此番下山,带的都是他的心腹嫡系,留在总坛的多是些外围弟子与女眷。等他一走,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合欢宗潜伏在总坛的弟子悉数调往各处关隘,名为加强防守,实则是为方便接应山下的人攻上山来。合欢宗已有飞鸽传书,世子已亲率大批高手,及合欢宗、朱衣卫精锐,飞驰华山而来,算算日子,世子也应该就在这一两日里必到华山。
姜问道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正殿,看那背影,倒颇有几分壮烈的意味。贺仲举紧跟在他身后,虞伯贤已从偏殿折返,说密信已用飞鸽发出,京城那边最迟后日便会有回音。只是,他哪里能想得到,他那只信鸽,飞不到山脚,就会被山上的合欢宗暗探,一飞镖打下来,那封信,在他死前是到不了京城了。
姜问道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台下正在集结的天机阁弟子,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刀枪如林,少说也有千余人。这已是他能调动的全部精锐,其中指玄经与半步天象境的高手不下百人,再加上他、虞伯贤与贺仲举三个天象境联手,他不信还拿不下那个,已在华山上耗了数日、内力体力皆已透支的将近天象中期的女子凤璃。
姜问道站在高台上,拂尘一挥,朗声道:“天机阁的弟子们!那北疆世子夫人,在我华山地界肆意杀戮我宗门子弟,又策反了我阁中不少叛徒!此仇此辱,不可不报!今日,本座与尔等一同下山,务必将那女贼一举成擒,以正我天机阁之威!凡擒获此女者,赏黄金万两,职升三级!若遇叛宗逃匿者,格杀勿论!”台下千余弟子齐声呼喝,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声势倒也颇为浩大。
姜问道望着这黑压压一片人头,感觉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他甚至已开始盘算拿下凤璃之后该如何与白景琰周旋,该如何逼迫北疆退兵,又该如何利用晋王的援兵反客为主。他的南齐复国大计,仿佛已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胜利中向他招手。他拂尘一挥,喝道:“下山!擒魔”。 千余天机阁精锐便如潮水般涌下玉女峰,朝百尺峡方向杀去。
姜问道走在队伍中间,身旁是贺仲举与虞伯贤两个天象境高手,身后是百余名指玄巅峰与半步天象境的阁中精锐。他走在山道上,步伐从容,仿佛已胜券在握。他甚至在心中暗暗盘算:等拿下凤璃,便将她关在总坛最深处的那间石牢里,那石牢是他亲手设计的,四面绝壁,只有一条密道进出,密道中还设了翻板陷阱。便是天下第一吴不知亲自来,一时半刻也休想能把人救走。等白景琰赶到华山,他便以凤璃的性命做筹码,逼白景琰独自上山,诓他束手就擒,这一环扣一环,环环最终都指向他最终的目标:引动天下大乱,南齐趁乱复国。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天衣无缝。只是,他漏算了太多东西。他漏算了白烈的武略和北疆军的无敌之势!那个当年灭了南齐的人屠武夫,若是真被逼急了,别说供奉阁,便是朝廷举倾国之兵,也未必能挡得住白无常的怒火。
他还漏算了白景琰的实力,那年轻人能在东海之上正面硬撼曹通玄、连破数境直入陆地仙人境,又怎会被区区几个天象境挡住去路?
可他最为致命的,还是错算了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三个人,霍昭是朱衣卫的暗探,宋柔是宋离音的嫡亲妹妹,严青衣是合欢宗潜伏了十年的卧底;现如今,这三人可都隶属北疆王府了。他此番带走了阁中大部分精锐,却将总坛交给了两个“心腹”与一个“叛徒”,即便他还能活着回来,天机阁的总坛怕是也早已换了一面旗帜。
可此刻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还活在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幻想里,梦做的多了,人已经沉浸在那梦境里,不愿意醒来了。
姜问道走在山道上,拂尘轻摇,面含微笑,已在想象自己复国之后,南齐的王旗迎风飘扬,他加冕称帝,百官拜伏的模样。华山的风拂过他精心修剪的胡须,他忽然觉得这风里似乎有一丝甜意,那应该是他以为的成功的味道。殊不知,那其实是夜风,在对他一步步迈向死亡的嘲笑,
已到天色破晓时,华山群峰之间晨雾正浓,灰蒙蒙的天光,从百尺峡两侧的峭壁缝隙中漏下来,将那座石洞外的乱石地照得半明半暗。
凤璃正盘膝坐在石洞深处一方铺了兽皮的石台上,闭目调息。她身上那件青布劲装已被血污浸透了好几层。左肩的刀伤因为这些日子里 每天都有厮杀,而一直没能愈合, 虽已敷了草药,却还在隐隐渗血。后背上,那道被贺仲举掌力印出的淤青更是每次呼吸都在提醒她,她已在这华山上耗了十数日了。内力体力的消耗,早已超过了寻常人的极限。可她那张温柔明艳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惧色,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盘算还剩下多少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