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朝堂论功行赏那日，礼名殿中金碧辉煌，满朝文武按品级列队而立。刘子浚端坐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明黄龙袍，面容比数月前红润了许多，眉宇间那股积压了多年的阴郁之气也散去大半。他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依照事先拟好的旨意，逐一宣召有功之臣上前受赏。
吴?与梁纳言分任左右丞相。吴?分管吏部、户部、工部，梁纳言分管刑部、兵部、礼部，二人一左一右，共掌朝政。郭承孝掌领京营兵马，接过虎符时神色肃穆，朝御座深深一躬。朱昭安加侯爵，封震军将军，赐金印紫绶，一干帝党皆有重赏。皇帝又从军中选拔了数名年轻武将入朝，将其中几人安插进京营与禁军之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用来牵制朱昭安的棋子。
朱昭安如今手握安南军，又刚刚平了刘子良之乱，在军中声望日隆，若不加以制衡，日后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朱昭安站在殿中领赏时面上含笑，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阴沉，只是那神色转瞬即逝，谁也没有察觉。
轮到卞留香时，他却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在御座前撩袍跪倒，双手捧起那顶刚被授予的禁军统领金印，高举过顶。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不知这位飞鱼卫大统领兼新任禁军统领要做什么。
卞留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陛下，老臣请辞禁军统领之职，并请辞飞鱼卫大统领之职。臣，向陛下请骸骨，愿归老林泉，伏请吾皇垂怜恩准。”
满殿顿时哗然，几个年轻的言官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卞大人，为何会在这等风光时刻选择急流勇退。梁纳言与郭承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他们都知道卞留香的脾气，这老家伙做了一辈子的孤臣，从不贪恋权位。
刘子浚端坐御座上，却没有半分惊讶。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卞留香，缓缓开口：“卞爱卿，可愿说说缘由？”
卞留香抬起头来，语气坦然：“臣女玲珑，如今已跟了北疆世子。臣若继续掌管飞鱼卫，又统领禁军，于朝廷而言便是隐患。臣不愿让陛下为难，也不愿让同僚猜忌。臣忠心耿耿，做了一辈子孤臣，自问没做过对不起我大梁的事儿。臣，不想为着儿女私事，日后遭人猜忌。”
实话！毫无花言巧语，就只是最直白的心里话。
卞留香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臣如今年岁已高，想趁着还能走动，跟着闺女去北疆看看。用不了两年，玲珑也该有子嗣了，臣妻死的早，这么多年，是臣自己一个人，即当爹又当妈，把玲珑养大，臣舍不得闺女；再有，臣奔波了一辈子了，如今想归隐林下，过几年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日子。因此特向陛下祈骸骨，求陛下成全。”
刘子浚看着跪在殿中的卞留香，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当初自己还是个被陆太后与临江王架空的傀儡皇帝时，卞留香是少数几个一直坚定对他效忠的老臣之一。
想起当初，卞留香甘愿把女儿卞玲珑献给白景琰，以此来换取北疆对他这个皇帝的支持时，曾私下与他说过一番话。他说陛下若想重振朝纲，单靠朝中那几个帝党是不够的，必须借助外力。北疆世子白景琰是唯一能压制临江王的人，而他卞留香的女儿玲珑，恰好与世子相识于幽州，两人之间有些情分。他说臣愿选择把女儿许给那北疆世子，以此为陛下换取北疆的助力。他当时还说，‘臣只有一个请求，等陛下重振朝纲之日，请准臣乞骸骨。’
那时刘子浚问他，为何要在功成之后便退？卞留香笑了笑，说臣做了一辈子的孤臣，得罪的人太多了。等陛下坐稳了龙椅，臣这把老骨头留在朝中，反倒会碍事。不如归隐林泉，也给年轻人腾地方。刘子浚当时沉默了很久，也落了泪，最终还是答应了。
如今，卞留香当真跪在了他面前，当真要兑现当初的约定。刘子浚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卞留香面前，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然后，在满殿文武惊愕的目光中，刘子浚后退一步，朝卞留香深深一揖，瞬间泪湿双颊。天子折腰行礼，这是对为臣者最大的承认，也是为臣者，最大的荣耀。
满殿死寂。梁纳言瞪大了眼睛，郭承孝手中的笏板差点脱手，连素来最沉稳的吴?都微微张开了嘴。这在大梁朝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皇帝哭着向臣子折腰行礼！可谁也没说出什么，因为，细细想来，卞留香值得皇帝这一拜！
刘子浚直起身来，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恳切：“卞卿为朕，为大梁，鞠躬尽瘁二十年。朕今日能坐稳这龙椅，卞卿功不可没。卿既要归老，朕不敢强留。赐金千两，绢帛五百匹，良田百亩，以酬卞卿二十年忠勤。卞卿此去，望善自珍重。”
卞留香跪地叩首，双手接过那道恩旨，朗声道：“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叩首的姿态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只是起身时眼角似乎也有些泛红。他将禁军统领的金印与飞鱼卫的腰牌轻轻放在御案之上，然后转身，大踏步朝殿外走去。那背影依旧是那般挺直孤峭，仿佛这满殿的荣华与权势，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穿旧了的袍子，随时可以脱下。
刘子浚望着卞留香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回到御座之上，继续下旨。郭承孝掌领京营兵马，朱昭安加侯爵，封震军将军，一干帝党皆有重赏。他又从军中选拔了数名年轻武将入朝，将其中几人安插在京营与禁军之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用来牵制朱昭安。
皇觉寺坐落在金陵城西的一座孤山之上，山门破败，香火稀落，是梁国皇家用来安置废妃与罪眷的地方。陆太后被削去太后尊号之后便被发落到了这里，每日青灯古佛，粗茶淡饭，身边只余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尼姑伺候。
她住的那间禅房在寺院最偏僻的角落，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夜里山风灌进来，冷得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她瘦了许多，那身玄色织金的凤袍早已被收走，如今身上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旧僧袍。她那张保养了数十年的脸，在这短短月余之间便苍老了十岁不止，眼角细纹如蛛网般爬开，鬓边竟生出了几根白发。